乡试放榜这日,宋清栀天不亮就醒了。
她翻了个身,发现顾衍辞已经起了,枕边余温尚存。窗外传来他低低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吩咐听风什么事。她披衣起身,推开窗,晨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棵栀子树开得正好,满枝的白花在晨曦里泛着柔润的光。
“醒了?”顾衍辞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杏仁茶,“先喝着,一会儿我陪你去贡院看榜。”
宋清栀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顿了顿。自从那夜之后,这样不经意的触碰总会让空气里多出一丝黏稠的暖意。
“你不用去禁军?”
“周统领准了半日假。”顾衍辞靠在廊柱上,看她小口小口地喝杏仁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说我最近操练刻苦,算是奖励。”
宋清栀抬眼看他。晨光落在他脸上,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前几日步战考核时被人用木刀扫到的。他整个人比成婚那会儿精瘦了一圈,肩膀却宽了不少,玄色劲装裹着结实的腰身,往那儿一站,再没了从前那副懒散垮塌的模样。
“看什么?”顾衍辞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
“看你变了。”宋清栀说完,转身回屋梳洗,留他一个人在廊下愣神。
辰时刚过,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红榜贴在贡院正门东侧的照壁上,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有哭的有笑的,有当场晕过去的,还有揪着报录人衣领问“是不是弄错了”的。宋清栀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也看不见一个字,急得手心冒汗。
顾衍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直接往前挤了进去。他身量高,又穿着一身禁军劲装,人群不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路来。宋清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压压的人头里,心跳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顾衍辞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宋清栀心一沉:“没中?”
“你自己去看。”顾衍辞拉着她的手腕就往里走,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宋清栀被他拽到红榜前,定睛一看——
第三十七名,宋清砚。
宋清栀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捂住嘴,使劲眨了眨眼,又把那个名字看了三遍。没错,是她弟弟。
“行了,好事别哭。”顾衍辞在旁边说,嗓音却比平时低哑了几分,“回家报信去。”
宋清栀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红纸黑字,端端正正,宋清砚一次就中了,还是第三十七名。
“阿姐。”
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宋清栀回过头,宋清砚站在人群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儒衫,眉眼平静,嘴角微微翘着,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砚弟!”宋清栀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中了,第三十七名。”
“嗯。”宋清砚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了顾衍辞一眼,微微点头。
顾衍辞也朝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宋府的路上,宋清栀坐在马车里,攥着宋清砚的手一直没松开。宋清砚由着她攥,另一只手还捧着本书在看,眉目沉静,半点没有新科举人的骄矜。
“你不高兴?”宋清栀问。
“高兴。”宋清砚合上书,看着她,“但乡试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会试、殿试。高兴得太早,容易摔跟头。”
宋清栀被他这副老成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宋清砚皱了皱眉,躲了一下,到底没躲开,由着她揉了两把。
马车停在宋府门口时,宋长风已经等在门外了。他今日没去翰林院,请了假在家等消息,手里攥着一卷书,攥得书页都皱了。周氏跟在他身后,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一场。
“爹,娘,砚弟中了。”宋清栀下了马车便说,“第三十七名。”
周氏“哎呀”一声,扑上来抱住宋清砚,又哭又笑。宋长风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句“好,好”,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快进来,让你娘给你做几个菜,今日咱们家庆贺庆贺。”
宋清砚被他爹拽着往里走,回头看了宋清栀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宋清栀朝他笑了笑,眼眶又红了。
顾衍辞站在马车旁,没有跟进去。他今日只请了半天假,下午还要回校场,远远朝宋清栀扬了扬下巴,转身要走。
“等等。”宋清栀追出来,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他,“擦擦汗,别着凉。”
顾衍辞接过去,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他没舍得用,揣进怀里,翻身上马走了。
宋清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忽然想起他方才在贡院门口拉着她往里挤时的样子,他好像从来不说“我为你做了什么”,可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
乡试放榜的消息传开后,永宁侯府上下也都跟着高兴。侯夫人特意让厨房加了一桌席面,说是给亲家小舅子庆贺,还把小阿宁也抱了来,让她跟着热闹热闹。
席间,侯夫人拉着宋清栀的手,笑眯眯地说:“栀儿啊,你弟弟这般争气,往后前途不可限量。你爹在翰林院熬了这些年,总算熬出头了。”
宋清栀垂着眼笑:“都是砚弟自己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