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火是从庄园西侧仓库烧起来的。

火光像一头猛兽，瞬间吞没了那几百斤堆成小山的毒品，浓烟裹着刺鼻的化学焦味，直冲天际，整个曲达庄园炸开了锅，救火的呼喊、奔跑的脚步声、器皿碰撞的叮咣乱响，混成一片。

是程焕点火烧了曲达庄园的毒品仓库，她在这片混乱的掩护下，一头扎进了庄园北面的罂粟田。

夜色浓重，那些妖异的红花在黑暗中像一片安静的血海，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枝叶刮过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疼，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肺像要炸开，她不敢停下来。

跑到庄园北墙根，接应的人果然在了。

脚边躺着两个被堵了嘴的守门人，外面的人没有一句废话，其中一人朝她打了个快走的手势，另一人已利落地翻上墙头，伸手来拉她。

她被半拖半拽地弄出庄园，塞进一辆没有开灯的破旧吉普，车子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疾驰，像一头慌不择路的野兽。

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嘶吼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前方是黑黢黢的澜沧江，江水在夜色里流淌，泛着微弱的光，好几条条中型的旧货船泊在简陋的码头边。

“到最后那条船的尾舱去。”接应的人说。

程焕拎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手脚并用地爬上船，摸索到尾部那扇低矮的舱门，她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一股混合着铁锈，机油和潮湿麻袋的味道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一个人影靠在对面的货堆上。

程焕看清那个人的脸，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舱壁。

虽然想过可能逃不掉，但没想到会在这里，这样直接地被他堵住。

“你怎么在这？”她干涩的嗓音在狭窄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肃从阴影里稍稍直起身，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没什么表情。“这话该我问你。”

他早就知道她要搭这艘船，宗元集团刚出大事，官方对各路出口查得正严，就算买通了船员，能不能混过去也得看运气。

万一她被查出来是制毒专家的女儿要逃跑，扣留都是轻的，一般都是直接灭口，他买通了管这段河道运输的小头目，暂时顶了他的岗，也没有惊动接应她的人。

可程焕显然不这么想，她看着他身上那套联合军的制服，心直往下沉，“你要带我回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包袱带子。

“我来和你做个交易。”陈肃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交易？”程焕眼中满是戒备。

“你把泰显臻存在那家银行的密码告诉我，”陈肃看着她，“我保你平安回国。”

程焕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扯出一个近乎好笑的表情：“我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密码。”

“俞坤从小就跟着泰叔，”陈肃不急不缓，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仰圣堂没了，他举目无亲，死之前他最可能托付的人只有你。”

“他死得很突然，”程焕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我们根本没时间说话。”

船舱内一时静默，只有河水轻轻拍打船身的声响，和隐约传来的轮机沉闷的嗡嗡声。

突然，“咚咚！”，舱门被敲了两下。

程焕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整个身体几乎要挡在自己那个大包袱前面。

陈肃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什么事？”

门外是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探头看了看，目光在陈肃身上的联合军徽章上停了停，又瞥见他身后隐隐约约的程焕，脸上露出一种了然又暧昧的笑。“没事，例行检查，您忙，您忙。”说着，摆摆手，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肃关上门，重新落了锁。

这次，他的目光落在了程焕一直死死护着的包袱上，鼓鼓囊囊，看着分量不轻。

他走过去，“带了什么？”

程焕立刻横移一步，挡住他的视线，声音绷紧：“你想干什么？”

陈肃没答，只是侧身，手臂一伸，轻易就越过了她的阻挡，抓住了包袱的一角。

程焕想抢回来，但他已经就着昏暗的光线，打开了包袱皮，里面露出的是一个深色的骨灰盒。

陈肃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手指在冰冷的盒盖上顿住。“这是什么？”他问，声音低了几度。

程焕站在一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像结了一层冰，又像燃着暗火。“你杀了我爸妈，”她一字一句地说，异常冷静，冷静得近乎诡异，“现在，连他们的骨灰都不肯放过吗？”

陈肃拿起骨灰盒，转身就往舱门走。“扔了。”

“陈肃！”程焕猛地扑上去，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你有本事就杀了我！现在就杀！”

陈肃动作停住，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着，他看着她因激动和恨意而发红的眼眶，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奈。

这骨灰是哪儿来的？他明明让程青为和韩之章把衣服换下来，让人传到了两个在帕邦死于流弹的工人身上，扔去了乱葬岗。

真正的程家夫妇，早已被他秘密转移了，他见她当真是一副要拼命的架势，胸腔里那股闷痛又泛了上来。

闭了闭眼，他终究还是转回身，将骨灰盒放回了原处，动作甚至算得上轻缓，“我不会杀你。”

他的声音有些哑。

程焕脱力般地松开手，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的，她手里有云氏的罪证，有宗元集团的内部资料，这些东西对他和对他背后的人都有用。

她还有利用价值，这种清醒的认知比纯粹的恨更让她感到恶心和无力。

她想杀他，想到骨头都发疼。她又杀不了他，这种无力感让她连自己都痛恨。

“你不杀我，”她喘匀了气，抬起头，眼神像淬了毒的针，“追到这里，就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有结果的交易？”

陈肃背对着她站了几秒，才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深处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如果那些证据你不给我，国内那些人更给不得，他们不值得你信任。”

这话听起来别有深意，程焕自动将它理解为国内那个眼线和陈肃是一伙的，陈肃不过是想抢先一步拿到资料罢了。

她冷冷牵了下嘴角，满是讥诮：“谢谢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