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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肃不再说话。

他走回原先的位置，靠着装满不知什么货品的麻袋堆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坐下歇会儿，”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点疲惫，“这里到边境码头起码要四个小时。”

他伸开那双长腿，几乎占去了小半个船舱的空间，一副不容打扰的模样。

程焕盯着他看了几秒，攥了攥一直藏在袖口里的手心，那里握着一把冰凉的瑞士军刀。

最终她还是在他右手边一个空着的集装箱上坐了下来，紧紧挨着自己的包袱和那个骨灰盒。

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里刀的轮廓，冰冷的金属质感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好几次杀意涌到顶点，手指都扣紧了刀柄，可每一次另一只手又会不由自主地去摸颈间那条细细的项链，冰凉的链坠贴在皮肤上，这里面藏着父母用命换来的东西。

如果她死在这里，或者因为刺杀陈肃而前功尽弃，那父母所做的一切牺牲，就真的毫无意义了。

杀陈肃，什么时候都可以，但不是现在，不是在她肩负着这么重要的使命，还没有踏上国土的时候。

这么想着，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竟在船只催眠般的摇晃中，一点点松懈下来。

连日来的惊恐、悲伤和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眼皮越来越重，靠着冰冷的铁皮集装箱，她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当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一直闭目假寐的陈肃，慢慢睁开了眼睛。

船舱内昏暗的光线柔和地铺洒在程焕脸上，她睡得很沉，眉头却还微微蹙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显得有点倔强，又有点脆弱，卸下了所有防备和尖刺，她看起来就像个累极了的孩子。

陈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的眉眼、鼻梁和嘴唇，一个刚出校园的姑娘，恐怕连杀鸡都不敢看，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穿过枪林弹雨，扛着血海深仇和如山重负，却始终没有真的垮掉。

他的目光软了下来，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温柔的弧度，苦涩，又珍惜。

他只希望这段航程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让他能多看她一会儿，把这幅样子刻进脑子里。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船行水上的声音，直到程焕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是困顿的迷茫，随即迅速被警觉取代。

她看见陈肃正看着自己，立刻坐直了身体，下意识拉开了距离，“你看什么？”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陈肃移开目光，看向黑乎乎的舱顶，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怕你偷袭。”

程焕抿紧了唇，没再接话。

船舱外，天色已由浓黑转为一种深沉的黛蓝。

*

澜沧江宽阔的河面在晨曦微光中显露出轮廓，远处，边境口岸的灯光连成一片，像落在地上的星河，船只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要准备靠岸了。

“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准备卸货了！靠岸了！”

程焕立刻看了眼手表，比原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凌晨五点一刻，船身轻轻一震，靠上了码头，两人前一后走出船舱。

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早点摊飘来的食物气息，码头上渐渐有了人声。

程焕拎起她的包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停下，她知道陈肃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别回头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一块石头投进她心里，“离开这个地狱。”

程焕感到鼻腔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这一路她都在杀与不杀之间撕扯，恨意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反复煎熬，没想到真到了分别的这一刻，汹涌而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尖锐的疼痛，还有几乎让人承受不住的酸楚和不舍。

这个人是她的仇人，她应该恨他入骨，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疼？

她果然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挺直了脊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以后不要落在我手里。”

陈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落在你手里是运气。”

“祝你好运。”程焕的眼眶红了。

“借你吉言。”

“后会有期。”她轻声。

这句话于他绝非吉言，他宁愿当成祝福收下，还能后会有期吗？那大概真要看他命够不够硬了。

他一路远远跟着，看着她通过检查站，看着对面那辆黑色商务车打开门，看着她抱着那只青黑色的盒子上了车，车门关上，直到车子启动，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里。

她真的一次都没有回头。

车窗玻璃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内空调开得很暖，驾驶座上的是司尧，是恩师司明远的儿子，也是有名的刑辩律师。

司尧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见程焕神情哀伤，以为她沉湎于丧亲之痛，便放柔了声音安慰：“焕焕，节哀，你安全了，我们回家。”

程焕没有回应。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目光死死锁定着后方越来越远的港口，直到逐渐模糊成一个轮廓，眼泪便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汹涌地漫过脸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是为了这一路走来的惊惶与绝望？是为了失去父母的剧痛，还是为了刚刚码头上那个叫她别回头的人？那到底在哭什么？

她分不清，只觉得心里破了一个大洞，港口清晨凛冽的风正呼呼地往里灌，冷得她浑身发抖，空旷得发疼。

她只是看着，一直看着，直到那片承载了所有恐惧、恨意、挣扎和那一丝不该有的温情的河岸，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