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后，程焕却反而上前一步。

然后，她伸出手臂，很坚定地抱住了他。

陈肃的身体瞬间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垂在身侧的手臂无意识地抬起来一点，又猛地顿住，悬在半空，手指蜷缩着，最终没敢落下去。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喉咙有些发干。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瞬间加速的心跳。

他也知道，她应该是猜到了。

这个拥抱里，有歉意，有理解，或许还有别的，但此刻都无需言说。

就在这时，拐角入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

云意站在那里，已经脱掉了繁琐的婚纱头饰，只穿着里面的礼服裙。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嘴巴撅得能挂一个油壶。

“哟，”她声音不高，委屈得跟什么似的，“婚礼还没开始，新郎官就忙着给别人送温暖了？”

“这要是被别人看见了，我的脸往哪挂？”

陈肃几乎在云意出声的同时就动了。

他轻轻地把程焕从怀里拉开，自己侧身一步，挡在了程焕前面，面向云意。

他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云意，你去安抚一下现场的人。”

云意往前走了一步，皱眉看着陈肃，“四哥，我想要的那个包，你必须给我买，这是对我的补偿。”

陈肃无语道：“赶紧去。”

“再加一辆车，要不然我就翻脸了！”

气氛骤然紧绷，云意看起来是真的生气了。

她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个局，某一瞬间，她当真了，当这个幻梦被戳碎，现实的冷酷让她心态瞬间失衡了。

陈肃微微眯起眼，“如果你觉得这里待得不舒服，我可以找个合适的理由，送你出国。”

云意听懂了话里的威胁，几秒钟后，她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娇慵的笑容。

她耸耸肩，往后退了一小步：“开个玩笑嘛，看给四哥认真的。”

她目光掠过陈肃，瞥了一眼他身后的程焕，“你们继续，我去看看外面乱成什么样了，别吓着今天那么多贵宾。”

她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不紧不慢地走了。

陈肃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没回头，对身后的程焕快速说了一句：“救护车应该到了，你去看方以舒，这里别管了。”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礼服前襟，大步走出了拐角，重新投入外面混乱的现场，去履行苏教授该做的安抚和善后工作。

程焕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听着外面的警笛声，现场渐渐被控制下来。

方以舒只是被流弹擦伤，已经送医。

这场荒唐的婚礼，还没开始宣誓，就被迫戛然而止。

仔细想来，这场婚礼上新郎新娘双方的父母和至亲好友，似乎一个都没到场。

这一枪，也算彻底打碎了这场精心粉饰的闹剧。

隐约还能听到远处惊魂未定的宾客窃窃私语：“苏教授是不是命犯太岁？订婚宴有炸弹，结婚宴直接开枪，这婚姻看来老天爷都不答应啊……”

*

当天深夜。

一通加密电话接通，那头传来褪黑素的诡异电子音，罕见地失去了往日的平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

“都是废物！计划好的都能出现差错！赵明那个蠢货，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计划有变，国内这些钉子不能再留了。”

“程焕，方以舒，医院里那个季柏舟，还有在逃的周景阔……所有跟宗元集团旧案扯上关系的人，全部清理掉。”

“一个不留，早该这么做了。”

“他们活着，就是隐患。”

电话这头，陈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阴冷：“老板，程焕或许还有用。”

“她还有什么用？”

“第一批战神二号的成品，很快要从南边进来，要走海关。”陈肃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还在系统里，如果她能为我们所用，打通关节，会顺利很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司明远似乎在权衡，过了一会儿，才冷冷地说：“陈肃，我知道你跟程焕不清不楚，你想保她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既然你说她有用，我就给她一个机会，货进来这件事，交给你办，她如果能帮忙让货顺利进来，我可以暂时不动她，但如果出了任何岔子，你别想呆国内了，你这个位置盯着的人不少。”

“明白。”陈肃应道。

电话挂断。

陈肃放下听筒，脑子嗡嗡作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暂时保下了，但也是把程焕推到了更危险的火焰上。

司明远生性多疑，这只是缓兵之计。

云意的外籍身份因为一些异常记录，暂时无法完成婚姻登记。

司明远借婚姻快速洗钱的计划被迫搁浅。

他一定会想别的更快捷的办法来转移资金和洗白路径。

而陈肃要找到他确凿的犯罪证据，却依然困难重重。

司明远太谨慎了。

房间里没开灯，黑乎乎的。

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漏进来，勉强照亮茶几的轮廓。

茶几上扔着一枚没来得及戴上的婚礼胸花，上面“新郎”两个字在微光下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陈肃走过去，拿起那枚胸花在手里捏了捏，然后一抬手，把它准确无误地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任凯主动拨通了一个秘密号码。

他语气恭敬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挑拨：“老板，我听说四哥对程焕下不去手？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电话那头，司明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有什么想法？”

任凯压低声音：“老话说得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司明远沉默了一下，才说：“程焕还有用，能帮我们运货进来。”

任凯立刻接上：“老板，货的事要紧，四哥他毕竟是杀了她父母的人，这仇能真解开吗？”

“够了，”司明远打断他，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这件事我自有分寸，最近有批货要进来，看她表现。”

“是，是，老板。”任凯连忙应声，不敢再多说。

他听出了司明远语气里的警告，知道再多说反而会引起反感，他得拿到更实在的证据，才能把陈肃彻底拉下来。

电话挂断，任凯在黑暗中摸了摸下巴，眼里闪动着算计的光。

*

北城人民医院，重症监护病房外，心率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平稳的“滴滴”声。

病床上，季柏舟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惨白，但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是惨白的天花板，和窗外透进微弱的曦光。

意识像沉在深水下的碎片，一点一点艰难上浮，疼痛、黑暗、冰冷的海水、爆炸的巨响……破碎的记忆画面闪回。

嘴唇干裂得厉害，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守在门外，刚刚换班过来的警员透过玻璃窗看到这一幕，猛地站直了身体，瞪大了眼睛，随即转身，用对讲机压低声音：“报告！ICU 3床，嫌疑人季柏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