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我在这里。”
男孩撞开人群,艰难地扑过来,他挤掉了一只鞋,慌慌张张的,还是个小孩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
关键时刻,荷双婷只是这样问他。
“爸,爸说……你忘记拿书了。”他喘着粗气道。
荷双婷真的忘记带上《德伯家的苔丝》,这本书她才翻看了十几页,离开时匆忙,并没有带上。
“雷智勤,你要对我姐干什么!”小子大声喊道。
“做什么?我和你姐姐那么要好不就是因为你吗?你不知道吗?”
荷双穗护在荷双婷面前,像一只孱弱却龇牙咧嘴的小鸡。
“那次是他不小心摔的,我只是追着他,谁让他嘴巴那么臭,在学校里乱说话。”
“他乱说什么了!”雷智勤提高音量。
“他……他……”小鸡终究是脆弱的,他只能尖利地喊:“那你想怎么办?”
“我?”雷智勤摊开手,“你看,我一个人来的,这么诚心,当然什么都不求。我只是看你姐姐每次穿得那么灰扑扑,浪费了美好的时光,所以想带她去逛逛,买两身漂亮衣服,毕竟她最近身体弱。”
“呸!”
一口唾沫吐在雷智勤脸上。
“荷双穗,我们可是一家人。”
“谁跟你一家人!”
小鸡渐渐败下阵来,双婷握住他的手。
“你先走吧,我明天再找你。”双婷说。
“明天?”雷智勤道:“明天你就跑了。”
“我学校就在这里,已经读了快一年了,我舍不得跑,你怕什么?”荷双婷问。
“我不是怕。”雷智勤没有说下去,见姐弟俩抱在一起,环顾四周,最终道:“那还是明天这个时间,我来再来。”
“双婷,听说你男朋友是催债的,还开了好几个店,都是卖什么的呀?”
“双婷,他是不是很有钱?我看他的那根皮带是牛皮做的。”
“双婷,你不舒服吗?我给你倒点热水?”
雷智勤是暂时走了,可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来临。
荷双婷躺在床板上,连衣服都没有脱,也没有打开被褥,只是面对着墙,陷入一阵迷茫。
耳边是舍友好奇的盘问,她却在想哥哥,想哥哥为什么真要去帮雷家看店。
如果是因为哥哥在那里,雷智勤才放过她,那么今天为什么他又来了?
哥哥是不是出事了?
她惊坐起身,船上鞋就往外边跑。
“双婷,你去哪里啊……”
她匆匆请假出了校门,而门口的老头那样地看着她。这是未经世事的女孩,第一次被这样凝视。
“荷双林?”
“是我。”
“他们告诉说你想要预付两年的钱?”
“是的。”
“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你怎么姓荷?”
“我跟妈妈姓。”
“我一直以为你姓云。”
荷双林捏着报亭的电话,问:“你真是他的侄子?”
“怎么?不像吗?”
“不是。”
卖报纸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有人来买报纸,便招呼他到吹风口,荷双林被风吹得鼻塞,“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那头笑起来。
风太大了,荷双林几乎听不太清他的话,只匆忙催促:“拜托了,家里出了点事,我妈她现在在医院,我今天没了工作。”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那人道:“其实我可以给你找份工作,不过我在北城,你如果肯来北城的话。”
“不行。”荷双林毅然决然地拒绝:“我妹妹还在这里。”
“你妹妹多大了?”
“比我小几岁。”
“她这个年级,也该独当一面了。”
“她是女孩,有很多人盯着她,我怕我走了,家里就没有人能……”最后几个字荷双林没能说完,电话线忽然被断掉。
“姨,怎么拔了?我还没说完。”他惊诧道。
那人只撑了他一眼,“打太久了,我们这里不按时间收费,我太亏。”
“姨,你怎么这样!”荷双林焦急道:“我可以再给你加钱,但是这个电话很重要!”
“那你再打回去呗。”
荷双林被这阵夜风吹得彻底冻僵,他怅然地立在那里。这通电话他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而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号码。
以前跟他对接账户的人说了,他们的老板不会用自己的号码,只让他在这个时间点在这里等着。
荷双林很难过。
给雷智勤看摩托车店已经是最大的让步,越过道德底线的每一件事,他都不甘愿。
有时候坚持不住时,他会想,如果爸爸理智还清楚,他也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的。可雷智勤在镇上的名声太响,自己没有手艺,年纪也渐渐大了,没人愿意再培养他,哪怕找到了工作,雷智勤也不会让他顺遂。
现在最重要的是补牙的钱,以及妈妈的住院费。
他在风中吹了一个多小时,连同报亭的嬢嬢也忍不住道:“你小子,我不就挂了你一个电话,你怎么这么倔?走了走了,赔你份报纸好了。”
又到了每年征兵入伍的时间,报纸上写着各种要求和福利,荷双林看了一会儿,便将那张报纸随意塞进口袋。
他当然不是倔,只是不知道去哪里,又何时能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