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过来了。”
荷双林没有想到,打完电话的第二天,那边便打来了钱,用的电报汇款。
他听说,电报汇款费用很高。
那人甚至还附上一串地址。
工作人员告诉他附言按字收费,还问他是不是谋得什么好营生了。
荷双林摇头,在此之前,他并不确定那个人真把他们的事当回事了,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毕竟一场十多年以前的救助,如今被救者也已离世,隔着千山万水,这份情也算还清了。
他恍惚地站在街头,晃荡了很久才回家。
“哥,你一夜没回来。”
看着妹妹,荷双林哑声道:“昨天上夜班,就在店里睡了。”
“你骗人,双穗说你根本不在那里。”
“他去找我了?”
“你不告诉我店里的地址,我只能让他去找你。”
眼看兄妹俩快要呛起来,大门忽然被打开,一阵强光刺了进来。
荷双穗站在那里,满嘴都是血。
双林赫然起身,“你干什么去了!”
双婷颤抖着道:“双穗,你打架了吗?还是谁欺负你了?”
荷双穗将那外套披在肩膀上,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
他一笑,血渗了一地。
“我去找雷智勤,把该还给他的都给他了。”
血还在不停地往外冒,淋淋一片。
“以后我们荷家不怕他的。”
两颗门牙的代价,是双婷一整年的噩梦。
男孩仍天不怕地不怕地说:“哥,你以后不准去他店里帮忙。姐,你也甭搭理他,他要是来找你,我就拿着喇叭去他店里闹,反正我也没什么出息。”
双林和双婷说不出一个“好”字,他们逆着光,看着双穗,第一次感受到血脉相通。
那种疼、那种酸、那种无法言语的麻木,他们感同身受。
牙齿是用砖头敲碎的,以至于旁边几颗牙的压根也受了伤。荷双林打开水龙头帮他冲洗,双穗疼得双脚离地,“疼,哥……疼……疼!”
“憋着。”
双婷没有办法,握着手安慰他马上快好了。
“水开小点儿。”
双林没给他一个好脸色,递给一个棉口罩,“戴上,等会晚上别被妈看出来了。”
“哦。”
“你以后就是咱们家最丑的了。”
“嘁。”荷双穗口齿不清,很快伤口的炎症再次蔓延,他的支气管发了炎,完全说不出话来。
“双婷,等会去医院你再买点消炎药,双穗那边也要吃。”
“知道了。”见哥哥在收拾东西,双婷忍不住问:“咱们马上去妈妈那边了,你还要出门?”
“嗯,去买点东西备着。”
“要不我去吧?”
“你们两个小屁孩在家带着,我不放心。”
“好吧。”
荷双林径直走出巷口,等确定弟弟妹妹没有跟上,才朝着熟悉的方向走去。
他长大了,当然不会像荷双穗一样天真。
“算了,不还有三个娃娃嘛?这个事本来就难,天注定的,你也尽力了,不能强求啊……”
医院病床旁,荷双婷泪眼婆娑地站在那里,听年迈的护士叨叨地跟妈妈念着:“看看你女儿多好,每天守着你,还有那个大儿子,顿顿给你做饭吃,人要学会享福。”
荷闰失神地坐在床上,等护士走后,忽然道:“可是名字都想好了……”
“妈妈。”女孩艰涩地喊她。
“妈,以后等我结婚了给你生孙女,别难过了。”双穗的嗓子还像个破鼓,但已经比前几日好了很多。
荷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盯着天花板流泪。
双婷看不了这样的画面,拿了脸盆出去打水,迎面碰上缴完费的荷双林。
“怎么样了,情绪上还好吗?”
双婷摇头,“爸呢?”
“一直闹,我给先送回家了。”
“看见妹妹了吗?”
荷双林点头。
“没有呼吸了?”
“嗯。之前就绕到脖子了,不是生的时候。”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荷双林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别难过,你难过了妈妈该怎么办?”
荷双婷将头依偎在哥哥颈处,“可是妈妈吃了好多苦。”
“我知道。”
“她期待了好久。”
“嗯。”
双林轻轻抚着双婷,他们像两头刚刚脱离妈妈生存的小鹿,才刚刚学会给自己梳理毛发,却又要肩负起更重的责任。
“哥哥,其实我也很期待。”
“我们都一样。”
不知这样保持了多久,荷双婷终于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双穗的牙怎么办?”
“这边装不了整颗,要去城里。”
“什么时候去?”双婷问。
双林摇头,“不知道,妈妈这边也还需要人照顾。”
“要不我先带双林去吧?”
“你不上学了?”
“请假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女孩道:“你之前给过我一些钱,我都取出来了,你那边够吗?”
青年没有点头,双婷自然知道了他的难处。
“要不要先问那边要一点?”她试探道。
双林却摇头,“已经拿过了,用完了。”
双婷想不到更好的办法,眼泪再次流下。
“先去洗个脸吧,别让妈妈看出来了。”哥哥的手掌抚摸着她。
这一年,阴霾始终笼罩着。
荷闰的丧女之痛,三个孩子彼此的沉默,以及随之成长而来的阵痛,好似一张大大的网,将他们全部笼住。
那些钱终究填不满雷智勤的肚子,他的胃口也越来越大。
或许是恨,或许心有不甘,他不再需要经济上的补偿,而是将目标放在“荷双婷”身上。
双林没有回乡,他扎根在镇上,每天干不一样的零工,然后雷打不动地,晚上七点出现在双婷的校门口,一直等到十一点。
他要确保雷智勤不会来纠缠。
荷双婷的谣言已经成为了常态,但不同的是,雷智勤却变成了师专所有女生的恐惧。有时候,她们想将她推出去,因为只有这样做了,其他人才不再需要担惊受怕。
于是,荷双婷比曾经更痛苦。
在某个寻常的上午,学校领导同意荷双婷提前修完课程,与上一届一起毕业。
就这样,荷双婷成为那一年唯一一个可以跳级的学生。她埋头地学、埋头地干,只是不想再拖累别人。
可当真正毕业的那天,她才隐约发觉,只要留在这里,雷智勤就有机会找到她。
他们抓不到雷智勤的弱点,而双婷又是他们的弱点。
一个夜里,双林塞给她一张票,“双婷,走吧。”
他凝视着妹妹的眼睛,“去北城吧,不要再回来了。”
女孩泣不成声,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生养她的地方,也从来没有与自己的亲人告别过。可她又深深地知道,自己必须走。
她拿着车票,提着哥哥给她买的皮箱,带着零星的行李,离开了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