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的那天,双林没有告诉妈妈。
他和双穗站在火车旁,隔着泛黄的玻璃看着他们的双婷。
他们要送她出逃。
双穗站在那里,露出他的牙。那是他自己用陶土捏出的牙,不吃饭的时候装着,吃饭时摘下。补牙的费用太高昂了,他死活不肯,哥哥也没有再提。
双婷趴在玻璃上与他们对视。
她隐隐觉得,有些人,哪怕是亲人,这辈子可能再也不见。
她捏着哥哥给的地址,不知道未来在何方,只是在听见火车鸣笛的那一刻,特别地后悔。
后悔那一天没有阻拦双穗,后悔自己被雷智勤看见,后悔没有带妈妈多去医院检查……
可所有的后悔,无济于事。
对她是这样,对他们也是。
火车缓慢行驶,车轮与钢轨缝隙碰撞——
哐当、哐当、哐当。
双穗追着火车,他的牙掉了,漏过的风呼呼地吹。
荷双婷想起那个口风琴,轻轻哼起歌。
双林站在那里,静静的,没有哭。
他的背那样直、肩那样宽,只是短短两年,他们的哥哥,竟然换了副模样。
双婷忍不住起身,头顶撞在车顶。
身边嘈杂,混乱一片。
这一刻,她想哥哥,想看哥哥穿上军装,想催促他结婚,想和未来的嫂嫂一起聊天,想抱着香喷喷的侄子侄女,然后告诉他们,自己是他们的姑姑。
其他的,她什么都不想要。
眼泪在歌声中流淌,流向不可知晓的明天。
她好像听见爸爸咿呀的声音,也听见妈妈喊着“婷婷”的呢喃。
以前的火车是很慢的,但很快双婷看不见他们。
“月月月牙儿,勾勾情人的芽儿,我叫康妮鹰吉西,嗲嗲有红胡子,我有红儿头发。蒸红酒儿,蒸白酒儿,日神天神和雷神,炖上蓝靛儿,我的山神在那儿?不要说娘娘在叫我,我在等那努达子,去捞水中的月亮。
“月月月牙儿,勾勾他的脚丫儿,月月月牙儿,我是山神何娜利尔……”
荷霜婷在火车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这些歌词。
外婆是红瑶族,这是她唱过的歌。她说西香村的人命里多水缺土,因为他们出生在海边,靠海吃海。
外公是外来人,他靠斟酒养家。外婆说外公是他的土、是他的山神。
那时候外婆唱起来时,她和哥哥总是酸溜溜地偷笑,然后跑去很远的地方。
可不知何时迄,妈妈从外婆那里学会了这首歌,而她也从妈妈那里学会了这首歌。
荷双婷写下它,固执地觉得母女之间的系带,哪怕仅靠一首歌,也可以紧紧地拴在一起。
她阖上本子,轻轻感慨。
手边是哥哥给的另一张地址,她这一趟,要去往北城。
她还没去过北方,身边的旅客也是。
他们大多是第一次出远门,有些一个人外出打工,有些全家人迁居,车厢内的悲伤渐渐散去,剩下的是解不开的睡意和嘈杂。
荷双婷翻看那个纸条,没有电话,只有一个姓——“丛”。
“丛先生。”
她轻轻地念着,不记得家里认识过这号人,也不记得村里有姓丛的人家。离开前,哥哥只是让他去找他,其他的并没有解释。
荷双婷将纸条夹紧本子,然后塞进包里。
二氧化碳渐渐攀升,昏睡的车厢内,忽然一个人高喊:“谁拿了我的包,里面有三百块!”
大半人被唤醒,紧急查看自己的行李。
“我的皮夹子也不见了!”
“宝宝……宝宝的银圈,就放在脚上的,不见了!不见了……”
车内混乱一片。
荷双婷吓得攥紧行李,摸了摸缝在衣服夹层里的钱,鼓鼓的,都还在。
她的包里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大多是外婆以前缝的衣服,以及哥哥准备的送给丛先生的鱼干礼盒。
但她还是害怕,于是瞪大眼睛,坐直身子,每一份、每一秒都屏息凝神。可这个旅程实在太久,久到她不得不中途离开,对隔壁的中年男人道:“叔,我去个厕所,这个包您帮我看下。”
“里面东西贵不?太贵的我不敢看。”
“不贵,都是家里的特产,您放心。”
“好吧好吧,快去吧。”
荷双婷想着上厕所只是一会儿,最重要的东西在衣服里,但她未曾坐过火车,并不知道它会中途停靠,等再回去时,那个中年男人不见了。
不见的,还有她的包。
“我的包……”女孩错愕地自言自语,匆忙问前面的女人:“你好,你看见我刚才旁边的那个人了吗?”
“啊?”女人愣了愣,恍然道:“哦,他下车了!下车前还四处找你呢。”
女孩着急道:“我让他帮我看行李的。”
“他好像是说了,后来托付给你后面那个姑娘了。”
那姑娘也听见了声,连忙说:“不是呀,他虽然让我看了,但我当时宝宝不舒服吐了,我就跟你那个……对,就左手边那个男的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的,我根本不知道……”
一个人接一个人,荷双婷不知道到底找人追究。她仓惶地坐在那里,许久后才终于意识到,那行李再也找不回来了。
“地址!”
她惊呼出声。
哥哥给的丛先生的地址还在她的日记本里……
荷双婷忽然沮丧,她将脸埋在手心中,懊恼刚才怎么不把包一起带进厕所。想到这里,她毅然起身,片刻后又坐下。
“找到了吗?”前排的女人关心地问。
荷双婷摇头。
“你要不要等会问问乘务员,可能谁下车拿错了。”
“拿错了他们会送回来吗?”
女人道:“不会吧,还有五分钟车走了,他们最多帮你交给站点的工作人员。”
荷双婷看了眼窗外,距离北城站还有很远的路。
“你要找就快点,不然错过了就难了,里面是不是有很贵重的东西?”
铃声响起,火车即将再度发车,女孩惊地起身。
“算了,车要走了。妹子,你是第一次出远门吧,看起来和我妹妹差不多年纪,这次就当教训了,以后小心点儿。我带了囊,等会儿分你点儿。”
两分钟后,火车驶向北方。
站点的人拿着行李离开。
一个刚刚下车的女孩,站在那里。
她扭头,上面写着“辽城江北站”。
最后的最后,她仍然没有找到那个行李箱。她稀里糊涂地走出了车站,看见斜对角有一片很大的湖水。
湖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大片大片的荷叶彼此掩映,中央点缀着几朵娇嫩的荷花。
女孩拦住一个人问:“你知道西香村吗?”
“什么西……”那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那,那这里有海吗?”
“海啊,市里有,你是外地人?想去看海?”那人劝告道:“别去了,黄海脏兮兮的,没什么好看的。”
荷双婷深吸了一口气,“南城离这里远吗?”
“南城?我也没去过,它好像在很南边吧,我们这里都是长江一带了。”
女孩的脸庞是金色的,浸润在午后的阳光中,脸颊的绒毛轻轻浮起,贪婪地吮吸这里的一切。
初夏很好。
她第一次看见荷花池。
她不知道这个地方距离西香村多远,也不知道北城在多远的前方。只是这一刻,身体和心变得轻盈。
或许,遗失也是一种命中注定。
于是,她在教师招聘的报名表里写上“荷霜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