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气氛不对。
案台碎裂,茶具翻倒,芦席水汽沁润。
解千愁萎靡箕坐席上,头发是散的,衣摆是湿的,眼眶是红的。
更扎眼的是,他的肩头被齐王虚揽。
两道目光骤然投向不速之客。
笑容在贺春来脸上僵硬一瞬。他转向齐王,语气还是轻快的,调子变得阴阳怪气:“呦,我好像来得不巧了。齐王殿下,您这是在干什么呀?”
下意识想把解千愁藏起来,齐王张开衣袖,挡了挡,他刚想开口,贺春来嗓门更大了:
“好啊你!前脚才在公主府外跟陛下抢人家的妹妹,后脚就打上哥哥的主意了???”
“你不能姓了个孟就不要脸了吧!”
一定睛,湿衣乱发的解千愁就像只疲惫不堪、倦落枝头歇脚的鸟,而盗猎者正伺机张网。
重点是,这只鸟,是来找自己玩的。
是他不忍独占,愿意他一直自由自在的。
他出离愤怒了,哇哇叫嚷开:“阿愁是来找我玩儿的,不是您花钱点的小倌!您的地盘怎么了?您地盘就能对好看的客人又搂又抱啦?你店大欺客啊你?”
一气儿骂完,他又补上一刀: “太后娘娘和你哥知道齐王殿下有个院的小倌还不够,要抢自家的表弟吗?”
齐王目瞪口呆。
竟愣在原地,白白挨骂。
“把手拿开!”贺春来皱着鼻子啐了口,抬脚猛踹摇摇欲坠的桌案,“什么破地儿,不是阿愁邀请我,我还不稀罕来呢。”
桌案咯吱咯吱呻吟最后两声。
轰然塌倒。
贺春来瞪大眼睛,机灵地一步蹦远。
眼看桌案往齐王身上砸,他脑袋发懵,但嘴比脑子快地帮齐王喊了,“救命!救命!快来救命——”
一只手揽住孟熙载腰腹,扫开碎木板,刹那带他就地滚了两圈,所幸,分毫未伤。
但衣裳脏了,也很不可忍受。
“贺、春、来!”从地上爬起来,孟熙载深吸一口气,默念四五遍,这是大长公主的宝贝儿子。忍了又忍,才没立刻叫人拧下贺春来的脑袋,“别以为本王不敢收拾你。”
“别以为我不敢进宫跟太后娘娘告状!”贺春来恶狠狠地回敬,“你一会儿要娶表妹,一会儿又欺负我们表弟,你跑得了吗。”
孟熙载快气疯了。
等他登基之后,贺春来最好还留着今天这个胆子。
他要要贺氏全族的命。
惊天动地的响动,终于引来了此地的白日来客和闲着的小倌们,包括那被解千愁支出去端饭菜的两个。
重新被随侍环绕保护,孟熙载心情轻松多了,张手由人掸去尘灰,好整以暇地要与贺春来“分辨分辨”,究竟谁更配陪解千愁游玩。
不算宽阔的茶室蜂拥进太多看热闹的人。
为了脸面,齐王和贺小公爷谁都不肯先认输。
拨开一条人腿,解千愁从实木板下捞出自己被压住的发丝,他先用衣裳内衬上擦了下手背上的污渍鲜血,小心看了眼那只黄蓝叠粉的小虫没被压死,没沾上他的血,也没过度受惊,才用另一只没染血气的手把它护住,挤出人堆。
破例又倒了点食物安抚完小蛊虫。
他转过左手看了眼,手背擦伤不严重,只破了层皮。
食指腹上还剩两片泡开的碎茶叶。
弹飞派不上用场的一片。
贺春来踹桌面那一瞬,他在齐王眼皮子底自茶盏中悄悄拈走了三片茶叶。计划只用两片,但指头快惯了,多拈了片。
贺春来那一脚,不足以踹塌沉重的实木案。
还缺最后一根稻草。
他好心飞了一片茶叶,帮忙补上了。
人出了茶室,余光却一直关注着里面的情况,此时齐王和贺春来争吵正酣,胜负将分,眼见势单力薄的贺小公爷后劲不足,将要败下阵来:
剩下的那片茶叶,抖腕飞出。
细小叶片擦过人堆中一人的软幞头。
那人回头。
他道不知道哪个看热闹的挤到了他,却见,不远处有个人低头伏在栏杆边。
长春院里的小倌虽比别处精致,看多了,也大同小异。
但那人。只凭一个影儿,他就知道,是顶好的。
挤出人堆,走近一观。
不知道谁洒的酒液蜿蜒到他脚下,宽松长袍下摆濡湿,过腰长发随意披洒,倚靠栏杆休息都看出一幅骨架停匀的身段,懒而不散。
长衣倜傥,抬手风流。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得很近了。
近到仿佛能嗅闻到此地小倌人人佩戴的浅淡催情香。
美人抬眸。
斜飞眼角残余薄红。
他脚尖一停,两手整理鎏金革带悬挂的香囊折扇,眼睛看直了。
“哎呀呀,美人儿怎么孤伶伶的一个在这儿,被谁欺负了,快来跟哥哥说说。好哥哥帮你找补回来。”
来人满脸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