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近午时,齐王府收到飞鸽传书。
远在深山的解千愁得知昨夜齐王遍寻不见他人影,急问齐王安。
说,先一步传书请罪,晚上回城必到王府拜见殿下。
奈何齐王尚在宫中,对此事一无所知。
消息传到齐王手上,已近傍晚,今日孟衢明更不做人,直至宫门落钥也不说放他走。
月上枝头,真去巡山了的解千愁,捧着新摘的紫菀到王府时,齐王正陪兴致来了的皇帝弈棋。
让子,孟衢明说他假,姿态松散地讲:兄弟之间乘兴手谈,哪有那么多规矩;不让子,孟衢明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齐王顶着麻木僵硬的头皮,绞尽脑汁、不动声色、浑然天成,重点是有来有往地,请这位臭棋篓子陛下,精彩地、风光地赢了。
也不见孟衢明笑。
仿佛他赢,是本该如此。
然后继续下一局。
解千愁在王府喝了一个时辰的茶,紫菀都蔫耷了,也没等到齐王回来,心笑孟衢明这人真记仇。今早出宫时,他好言好语地跟孟衢明讲了,自己今天得花点时间哄哄齐王,然后也不打扰他安寝了,自己接着去巡山。晚上,小气的陛下,竟然干脆不放齐王出宫。
行吧,他把这野花插好,修剪出个漂亮造型,吩咐管事等齐王殿下回来了,一定要亲自送到殿下手上。
随即撂手走人,继续去与山林明月厮混。
顺道从齐王府顺了坛好酒走。
酒液撒在密林间两块并列着的无碑荒坟前,坟土新培,此地倚山傍水,是块儿好地。
可供纪王和纪王妃这对爱侣,闲暇时赏玩四时风光。
“殿下,我爱孟衢明。”
剩下半坛,酒入肚肠,水珠子却眼眶中流下。
夜里林间只有风声虫鸣,解千愁姿势不端正,半跪半坐的,额头却慢慢磕到了埋着纪王尸骨的坟土上。
问心,他收养兄嫂遗孤,安顿养母,坦坦荡荡、在所不惜。他得意洋洋,不管换谁来,也不会比他做的更好了。
唯有一事。
罪无可恕。
“殿下,我爱孟衢明。”
指缝间无意识抓满湿土,解千愁笑了两声。
恨啊。
可恨孟衢明连一个给纪王求情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更恨,到底是他还不够强,没做到既叫孟衢明高兴又保下纪王。
第三日,齐王终于见到了解千愁。
今日他换了花样,沿路薅了几丛秋海棠,又捡了堆初染赭色的槭叶,再掐几缕蓬松白茅花……。马背上无事,解千愁又折几柳长藤编织成底,随手取舍花枝草穗,错落拢出造型。
编出个花篮子,便将山间夏尽秋来的意趣揽到齐王府。
解千愁叼着草杆,漫坐在王府院内石阶上,安静又张扬地等候齐王,直叫他,下马车便被清润微苦的草木气息欢迎。
一见解千愁衣不换、带不解,还满脸笑意地等他回家,齐王感动得想哭。
他终于明白叫解千愁去讨好孟衢明那个贱人,是件多么残忍的事儿。可解千愁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当然,解千愁没说,猎到的野物先着人送进宫给孟衢明加餐了。
一声短哨悠扬,解千愁笑侃“殿下真叫我好等”,脚已经迈步走向齐王。
孟煕载面条一样软哒下来,摊到解千愁身上,禁不住埋怨:“好累啊,阿愁。他就是只鬼,一点儿人气也没有。”
从山野中滚了一圈回来的人,身上并不干净。
齐王不觉山土有土腥味,只闻见漫山遍野的花木清香。
天地辽阔安宁,山风吹散了皇宫内的窒闷。
“哼哼,他也就这几日的好日子了,”解千愁脸不红心不跳,张手揽抱住他,一边安抚一边纳罕,“殿下为什么不找找太后娘娘呢。”
“我不信,只要他刁难殿下,太后娘娘就刁难他。他还敢这么猖狂。”
一说这个,孟煕载就气得不行。
如果太后要管这事儿,他还用每天苦哈哈地跑皇宫吗。
摆明了,他那狠心的母后,就是想他吃点苦头。
可他没法儿跟解千愁直说,只摆摆手,“算了。这么点小事,我不好去打扰母后。”
解千愁心疼得不行,“可真苦了殿下了。”他取下酒壶与孟煕载共销屈居人下之愁,两人如同知己,无话不可说,“路我差不多探好了,殿下只等秋猎丰收吧。”
秋猎,皇帝将携百官,离开日下城,赴围场。届时会由禁军、武卫营、及太湖军留驻精锐,一并护驾。
是改天换日最佳之时。
流血不浸宫墙,风波不溅日下城,齐王觉得史书必盛赞自己一笔,仁德无疆。
酒兴正浓,孟熙载领着解千愁去了个密室。
全套金甲陈放正中。
细鳞甲片密缀,金辉沉敛,一眼便知此物照着他身形打造而成。
解千愁抚过鳞甲,触感冷硬光滑,指尖微按,沉实厚重的甲片上满透寒意。
“阿愁喜欢吗?”
嘴角压着笑意,孟熙载无不自得只有他,才送得出这份豪奢、逾制的礼物。
“殿下要送给我吗?”
这么好的甲,见过没穿过,解千愁爱不释手。
齐王得意更甚,连日的烦闷消散大半,“只有阿愁配得上它。”
“此甲为阿愁而造,只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