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还不够。
赵虎深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道理。填平土坑后,他又仔细地将表层浮土夯实,防止雨水冲刷后塌陷露馅。接着,他从别处移来几丛茂密的野草种在新土之上,又捡拾了大量枯枝败叶铺洒周围,甚至刻意模仿周边的地势,制造出常年无人踩踏的假象。
最后,他用衣袖擦去铁铲上的指纹与泥土,将工具藏入预设的枯井之中,又沿着来路,用随身携带的鸡毛掸子扫去了所有的脚印。
从头到尾,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待一切收拾妥当,偌大的后花园重归寂静。荒草萋萋,林木森森,仿佛今夜从未有人来过,从未有一条鲜活的生命在此终结。
赵虎回到书房复命时,王啸山依旧立在窗前,背影孤冷如松。
“办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回大哥,尽数办妥。”赵虎垂首低声道,“埋于西北角花圃,土层复原,杂草遮掩。往后风雨冲刷,只会越陷越深,绝无人能察觉。”
王啸山默然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中似乎夹杂着无尽的疲惫与沉重。
他知道苏文彦无辜,也知道这一夜过后,自己手上又多了一条洗不净的冤魂。可他更清楚,在这吃人的世道,生存本就是一场残酷的博弈。他若不狠,死的便是自己,是这池州来之不易的太平。
“往后,严加戒备。”王啸山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冷厉,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怅然只是错觉,“但凡郭世纯旧识、同年、亲友前来,一律好生款待,严密试探。若有熟识真容、知晓旧事者,无需禀报,就地处置,永绝后患。”
半年的安稳,已是侥幸。苏文彦的死,彻底敲醒了他。
他不能赌,也不敢赌。这一身官服、一方百姓,赌不起半分意外。
“属下谨记!”
赵虎退下后,书房陷入一片黑暗。王啸山抬手掐灭了烛火,将自己隐没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一半青天仁心,一半匪首狠绝。
一半为民济世,一半步步修罗。
这便是他身处无间的人生,也是这场惊天骗局最残酷的真相。
次日天明,晨曦穿透薄雾,洒落在池州府衙的朱红院墙上。
钟鼓齐鸣,府衙大门敞开。王啸山身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准时升堂理政。他端坐明镜高悬匾额之下,神色温和从容,目光炯炯有神。
“传原告!”
惊堂木一拍,威严之声响彻大堂。他断案公允,言辞犀利,对待百姓宽厚仁和,对待僚属谦和有度。堂下百姓叩首谢恩,赞颂之声不绝于耳,人人皆道郭青天爱民如子。
无人知晓,昨夜这座青天府邸,刚刚吞噬了一条无辜性命。
无人知晓,那后花园的繁花之下,正长眠着一位满怀期待的读书人。
退堂后,有师爷随口问起:“大人,昨日那位苏公子,今日怎未见踪影?可是嫌怠慢了?”
王啸山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而淡定。他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哦,苏兄啊。他性子疏狂,不耐官场拘束,今早天未亮便留下一封书信,自行离池返乡了。本府挽留不住,只好由他去了。”
师爷闻言,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了,到底是文人风骨,来去自由。”
王啸山微微一笑,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那片郁郁葱葱的后花园方向,眼底深处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寒意。
“是啊,来去自由……甚好。”
世人只会叹一句人情冷暖、宦海凉薄,笑一声新官上位、故人疏离。而这池州府衙的青石板下,那一抔热土,将永远沉默地守着这个血腥的秘密,直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