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府城的秋风,近日来得格外清冽,仿佛一把无形的扫帚,将往日里裹挟在市井喧嚣中的浊气一扫而空。
这座被贪吏劣绅盘踞多年、讼乱不息的皖南府城,自那位“郭青天”执掌大印以来,不过短短月余,竟已悄然换了人间。街头巷尾,少了些横眉冷对的戾气,多了几分寻常百姓的烟火温情。
然而,在这满城称颂的太平景象之下,池州头号恶霸刘三刀的府邸内,却是阴云密布,死寂得令人窒息。
刘三刀本名刘彪,因年少时好勇斗狠,惯使三柄短刀,出手狠辣且毫无顾忌,江湖乡野皆畏称其“刘三刀”。此人盘踞池州城郊十余载,上通胥吏,下养打手,强抢民女、侵占田宅、勒索商户,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历任知府或庸碌无为,或贪墨受贿,皆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刘三刀俨然成了这地界上无人敢惹的土皇帝。
起初听闻新知府到任,作风强硬、专治豪强,刘三刀心中虽有一丝忌惮,却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官场规矩森严,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过之后终究会归于沉寂。更何况,他早已习惯了用银钱开道,以为这位科举出身的文弱书生,迟早也会落入俗套。
为此,他早早派出心腹,日日潜伏在府衙周边打探虚实。
起初几日,手下回报新知府断案公正、严惩蠹吏。刘三刀闻言,只是冷笑置之,只当是博取清名的做派。可随着时日推移,那一桩桩铁腕整治的消息传来,他心中的侥幸开始一点点崩塌。
新知府不徇私情,当庭拿下根深蒂固的乡绅张百万,不顾背后庞大乡绅圈层的求情施压,强硬判其还田赔罪、枷号示众;紧接着大刀阔斧整顿衙役,将一众吃拿卡要的差役尽数革除。府衙风气焕然一新,再无胥吏敢暗中勾结劣绅。
而真正让刘三刀背脊发凉、彻夜难眠的,是近日坊间悄然流传的一则流言。
传闻新知府性情冷硬、杀伐果断,最忌人情攀附。早前有一位同窗挚友千里迢迢从老家赶来投奔,本是寒窗情谊,旁人皆以为知府必会妥善安置。可谁也未料到,这位远道而来的同窗入府衙拜见之后,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市井之中渐渐生出细碎议论,隐晦猜测这位登门攀附的同窗,怕是已然殒命府衙,葬身于那深不可测的后花园中。
流言虽未证实,却字字诛心。
刘三刀混迹黑白两道数十年,最懂人心险恶。寻常官员最重名声体面,纵然不喜故人攀附,最多便是婉言拒绝、赠银遣返,断断不会对同窗故友痛下杀手。可这位新知府,偏偏做得如此决绝。
敢对同窗下手,便意味着此人心中无情无绊、行事毫无顾忌,不惧人言,只求安稳、不留隐患。他连自幼相识的同窗都能狠心处置,更何况是他刘三刀这种恶名昭著、血债无数的地方恶霸?
这一刻,刘三刀彻底看清了这位“郭青天”的真面目。
这根本不是什么只会空谈仁政的书生,而是一个手段狠绝、城府极深、无所畏惧的狠角色。他整顿吏治、安抚百姓,不是为了官场虚名,而是真真正正要肃清池州所有积弊、扫尽一切魍魉。
夜色沉沉,刘府大宅之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寒意。
刘三刀独坐正厅主位,一身锦缎华服此刻显得格外累赘。他面色阴沉惨白,一双三角眼布满血丝,双手死死攥紧扶手,指节泛白。堂下一众跟随他多年的打手心腹,个个垂首低眉、噤若寒蝉。
“大哥,坊间流言不可尽信,或许那郭知府同窗只是自行离去……”一名心腹壮着胆子开口劝慰。
话音未落,便被刘三刀狠狠瞪视,厉声呵斥:“无知鼠目!你懂什么!”
他霍然起身,在厅堂中来回踱步,声音沙哑凝重:“寻常官员,最重情义名声。可此人,悄无声息了结故交,不留丝毫痕迹!他连至亲故旧都能痛下杀手,何况我等草莽恶霸?”
“我在池州作恶十余年,树敌无数、罪证遍地。往日有衙役胥吏包庇遮掩,如今府衙尽数被他肃清,无人再为我遮掩分毫!今日他能灭同窗、肃官场、惩劣绅,明日便能彻查地方、清扫恶霸!张百万尚且难逃惩处,我刘三刀,积怨之深、作恶之多,远超于他!一旦被盯上,便是灭顶之灾!”
一番话落地,满堂死寂。一众心腹瞬间面如死灰,方才残存的侥幸彻底消散。
“大哥,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另一人心慌问道,声音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