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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二卷·第30章· 兴修水利,抗旱保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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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江南草长莺飞,本该是皖南池州最富诗意的时节。然而,秋浦河畔的风虽已染上几分暖意,吹拂过池州大地时,却卷不起半点湿润的泥土芬芳,反倒裹挟着一股令人心焦的燥热与尘土气。

王啸山主政池州不过月余,雷霆手段扫黑除霸,铁腕整治吏治沉疴,又轻徭薄赋、劝学兴教。这一连串的善政如同一剂猛药,让这座积弊已久的府城内外风气为之一振,市井间久违地有了些许喧嚣与生机。可当王啸山走出府城的青石板路,踏上乡野的阡陌时,眼前的景象却如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刚升起的一丝慰藉。

目之所及,满目疮痍。

广袤的田野上,大片土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田土因极度缺水而龟裂,纵横交错的裂纹如同老人枯槁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狰狞地蔓延向远方。原本应在此时拔节抽穗的禾苗,此刻正蔫头耷脑地伏在干硬的土块间,叶片枯黄卷曲,根须半裸露在燥土之上,仿佛在无声地向着苍天乞求一丝怜悯。

康熙三年的春末夏初,皖南遭遇了罕见的连年大旱。自开春以来,老天爷便像是捂紧了钱袋子的守财奴,吝啬得不肯降下一滴透雨。往年此时,秋浦河及其支流早已水波荡漾,沟渠充盈,清流欢快地奔涌进每一块良田,滋养出遍地青禾。可如今,河床裸露出大半,往日潺潺的支流细流几近枯竭,只剩下一道道干涸的河床伤疤,唯有主河道深处,尚有一脉浑浊的活水在艰难地缓缓流淌,却因水位过低,根本无力灌溉两岸高处的田地。

池州本就山多田少,良田多依山势而建,全凭人工开凿的沟渠引山水灌溉。前几任知府庸碌怠政,眼中只有如何收纳赋税、如何敷衍上官以谋升迁,对于这关乎百姓命脉的水利设施,却是视而不见。每逢旱季,百姓只能焚香跪拜,望天求雨。求不来雨,便是颗粒无收;颗粒无收,便是荒年流离,饿殍遍野。这几乎成了池州百姓逃不脱的宿命。

此前,王啸山开设义学、整顿衙役,解的是百姓眼前的欺压之苦、蒙昧之困。但他心里清楚,为官一方,安民只是根基,富民才是根本。若田地无收,粮仓空虚,纵使府城治安再好、世道再清明,百姓终究难脱饥寒。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守不住这一季的收成,他之前所有的善政,都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楼阁,风一吹便会坍塌。

这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乳白色的晨雾尚未散去,漫过山野,笼罩着层层梯田与蜿蜒河道。

府衙后门的侧巷里,王啸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他褪去了那身象征威仪的知府锦袍,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头发随意束起,袖口裤脚扎得紧实,脚踩一双沾着些许泥点的素履布鞋。身后只跟着心腹赵虎一人,没有鸣锣开道,没有衙役仪仗,就像两个寻常的赶路人,悄然融入了晨雾之中。

府中的仆从偶尔撞见,也只是诧异一瞬。这位新任知府行事向来果决、威仪凛然,却从无半点官老爷的奢靡慵懒。往日官员出巡,必是车马相随、前呼后拥,惊扰乡邻。唯独王啸山,查民情、办实务,向来轻车简从,布衣独行,全无官场那些虚浮的习气。

“大哥,今日府中并无要紧公务,何必这般早出巡乡野?那些文书琐事,尽可交由僚属处置,您也好歇息片刻。”赵虎跟在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看着沿途大片干裂的田地,忍不住开口劝道。

自跟随王啸山落草、冒名赴任以来,赵虎早已习惯了这位与众不同的头领。他当过悍匪,打家劫舍、刀口舔血,本以为入仕为官后,便是坐享荣华、安度时日。却不料王啸山当了知府,比做匪首时还要操劳辛苦,整日里眉头紧锁,仿佛肩上扛着千斤重担。

王啸山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步走在田埂之上。脚下干裂的土块随着他的步伐簌簌脱落,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停下脚步,俯身捻起一捧干燥的田土。那土质松散枯燥,毫无半分水润之气,指尖轻轻一搓,便化作漫天细沙,从指缝间流逝。

他望着连绵百里如死灰般的枯田,眉头紧紧蹙起,声音沉稳而厚重:“虎子,你看这池州田地,十田九旱。百姓无粮,何以为生?无生业,何谈安定?我清恶霸、整吏治、减赋税,不过是为百姓除去身上的枷锁。可若守不住这一季收成,让百姓饿着肚子,所有的善政皆是空谈。”

王啸山半生漂泊,久处社会底层,见惯了世态炎凉,最懂黎民疾苦。官场上的权贵们争的是官位品级、银钱前程,可寻常百姓求的不过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阖家温饱。这最简单的心愿,在乱世荒年里,竟成了最难得的奢望。

一路行来,沿途村落萧条清冷。往日春耕时节,田间必定是人声鼎沸、耕牛遍地,如今却寥寥无几,透着一股死寂。

零星几位老农佝偻着身子,提着破瓦陶罐,步履蹒跚地从数里之外的浅河取水,一点点浇灌禾苗。那一点点水泼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便被吞噬殆尽,连个湿印子都没留下,实在是杯水车薪,徒劳无功。

路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坐在田埂边,望着枯死的禾苗唉声叹气,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绝望。不远处,几个年轻农户看着自家干裂的良田,满脸愁苦,已然收拾起农具,眼神空洞,显然是打算弃田逃荒。更有妇人牵着面黄肌瘦的稚童,蹲在河边干涸的泥滩上,试图捡拾一些残留的水草野菜,预备度日充饥。

这一幕幕凄苦的景象,如同一根根尖刺,狠狠扎进王啸山的心里,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他驻足在一处村落旁的良田边,恰逢几位老农聚在老槐树下闲谈,言语间尽是无奈与悲戚。

“今年又是大旱,老天爷这是要绝了咱们的活路啊!”

“往年官府只管催缴粮税,从不管咱们死活。旱涝全凭天意,荒年只能自认倒霉。”

“哎,你们看那秋浦河,水虽然还在流,可河道太高,旧渠早就淤堵坍塌了,水流引不上田。眼睁睁看着活水空流,良田枯死,这心里就像在滴血啊!”

“若是再无雨水、无活水灌溉,再过半月,今年春耕便彻底白费。秋后颗粒无收,咱们一家子怕是要饿死他乡了!”

老农们句句心酸,字字无奈,道尽了池州百姓年年遭旱、求助无门的绝境。

王啸山静静听着,并未上前惊扰,心中却已然摸清了症结所在。

池州水利,弊病积年,非一日之寒。境内秋浦河、黄石溪、清溪诸水贯穿全境,本是得天独厚的水利之便。奈何百余年来无人修缮治理,早年先民开凿的引水沟渠,历经风雨冲刷、泥沙淤积,大半已经堵塞坍塌。诸多良田依山而建,地势高低错落,旧渠高低失衡,导致高处田地无水可灌,低处良田积水难排,旱不能浇、涝不能泄。

更有早年地方劣绅豪强,为一己私利,私自改道沟渠、拦水围田,霸占上游水源,截断下游村落灌溉水路。往年官府昏聩,对此置之不理,久而久之,水利崩坏,水系紊乱,每逢晴日必旱,逢雨必涝,池州农事年年受损。

前几任知府皆庸碌无能,只会敷衍搪塞。一则修渠筑坝耗资费力、工期漫长,难立速成功绩,无法向上司邀功请赏;二则修缮水利需统筹各村各乡,调解水源纷争,繁杂棘手,极易得罪地方乡绅。是以人人避之、无人问津。

也正因吏治荒废、水利失修,池州百姓岁岁受困。赋税繁重、天灾不断、豪强盘剥,层层重压之下,民生凋敝,积怨日深。

一番实地勘察,走遍周边数乡数十里良田河道,王啸山已然胸有成竹。

日至正午,烈日高悬,无情地灼烤着大地。王啸山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入干裂的尘土中。他的衣衫边角被尘土沾染,鞋子上沾满了泥泞,却丝毫不见倦怠之色。

折返府衙途中,赵虎看着自家大哥风尘仆仆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大哥,这水利荒废数十年,积弊深重,各村水源纠葛繁杂,乡绅阻力极大。修缮起来劳民伤财、耗时长久,何必自寻麻烦?安稳做官,保池州太平,便是莫大功德了。”

王啸山侧目看向沿途枯田,目光如炬,沉声道:“虎子,我身居知府之位,掌池州一方水土,食民之禄,便要为民解忧。做官若只图安稳、避繁就难,便是尸位素餐,与此前那些庸官蠹吏何异?百姓年年遭旱逃荒,流离失所,我若视而不见,何谈青天,何谈安民?”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仿佛金石之音。

赵虎闻言默然,心中愈发敬佩。他跟随王啸山多年,知晓他嫉恶如仇、重义轻利,却愈发看清,自家这位假知府,比天下无数真官,更懂“为民”二字,更有为官本心。

回到府衙,王啸山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即刻传令六房书吏、各乡里正、熟悉河道水利的乡老尽数到府衙议事。

不多时,众人齐聚大堂。一众官吏听闻新知府要兴修水利、疏通沟渠、筑坝引水,尽皆面露迟疑、心生推诿。

户房书吏率先出列拱手,面露难色道:“府尊,修缮水利乃浩大工程,需征用民力、调拨公银、采购物料,耗费巨大。府库银两本就拮据,且春耕在即,百姓忙于农作,恐无力参与工事。再者,各乡水源纷争百年,豪强私占水道已成定例,贸然整改,恐惹乡绅非议,滋生事端,望府尊三思!”

其余僚属纷纷附和,皆是劝说暂缓,言语间满是畏难避事之意。在他们眼中,安稳度日、无过无错便是为官之道,这般费力不讨好、极易惹祸的差事,万万不可为之。

一众乡老亦是忧心忡忡:“府尊好意,我等皆知。只是池州水利崩坏数十年,历代官员皆无力整改,积重难返,恐难一蹴而就啊!”

大堂之内,满是推诿迟疑、畏难消极之声。

王啸山端坐公堂之上,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不怒自威。历经数月整治,府衙庸碌懈怠之风已然收敛,可这些官吏多年养成的避事惰性、畏难心性,依旧根深蒂固。

他猛地抬手,止住众人议论,声音清亮,响彻大堂:“诸位为官守土,食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所为何事?不是高居公堂、安稳度日,而是解民之困、兴民之利!池州年年大旱、岁岁荒歉,百姓流离、田亩荒芜,根源便是水利崩坏、水道淤塞!”

“历代官员不治,非不能也,是不为也!人人畏难避事,只顾自身前程,不顾百姓死活,方才积此百年顽疾!今日我主政池州,便要破此积弊!旱涝不定,则农事不兴;农事不兴,则百姓贫苦;百姓贫苦,则池州无宁!兴修水利,不是可做可不做的差事,是非做不可的实事!”

一番话义正辞严,掷地有声,满堂官吏乡老尽皆低头,无人再敢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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