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年，秋意渐浓。皖北庐州府巢湖之畔，李氏宅院里的几株老梧桐已染遍金黄。西风穿庭而过，卷着枯叶簌簌作响，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平添了几分萧瑟与寒凉。

这座宅院算不上豪门巨宅，却透着书香门第的清净与雅致。李家与郭家世代交好，互通姻亲，在乡中颇有清名。李文昌便生于此，时年二十六岁，正值青壮。他与姐夫郭世纯的文弱迂腐截然不同，自幼不专守笔墨死书，反倒喜读经世致用之学，闲暇时亦习武强身，走南闯北，眼界开阔，心性更是刚毅果敢、质朴赤诚。

旁人读书求功名，皓首穷经、汲汲营营，李文昌却看淡官场浮华。数次府试皆名列前茅，可他无心仕途，只愿守着家中薄田旧宅，侍奉双亲，帮扶姊家。平日乡邻有难，他必倾力相助，是十里八乡人人敬重的义士。

自春末姐夫郭世纯金榜题名、奉旨出任池州知府，整座庐州李家，乃至周遭乡邻，都沉浸在莫大的欢喜与荣光之中。郭家世代清贫，苦读数代，终于在郭世纯这一代出了二甲进士，荣授知府实缺，坐镇一方，可谓光宗耀祖、改换门庭。消息传回庐州故里，李家上下亦是与有荣焉。姐姐柳婉凝嫁入郭家数十载，半生清贫持家、相夫教子，从未享过半分官宦荣华，此番丈夫高飞，赴任江南富庶之地，往后便能安稳富贵、衣食无忧。

彼时的欢喜，真切而热烈。

临行之前，郭世纯特意携柳婉凝、幼子专程归乡辞行。彼时春风得意的郭进士，身着崭新锦袍，眉宇间满是志得意满、傲意盎然。他在李家厅堂摆酒谢亲，席间高谈阔论，纵言吏治民生，畅想治池兴邦的宏图大业，誓要在池州做出一番政绩，不负圣恩、不负寒窗数十载。

柳婉凝彼时亦是眉眼含笑，一身素雅衣裙难掩温婉端庄，牵着年幼的孩儿，言语间满是对前路的期许。夫妻二人辞别故里，带着六十余口仆从护卫，浩浩荡荡南下赴任。

那日相送渡口，杨柳依依，长风拂面。李文昌立于岸边，看着姐夫车马浩荡、旌旗轻扬，心中亦是满怀期许。他深知姐夫半生苦读、屡试不第，中年方才登科，此番得任实缺，必然会格外珍惜，勤政爱民、恪尽职守。他反复叮嘱姐姐路途小心、居家安稳，又嘱咐姐夫初入官场，切莫清高自傲、刚愎自用，江南吏治复杂、豪强盘踞，需谨言慎行、稳中求进。

郭世纯当时满口应承，意气风发，挥手作别，车马渐行渐远，消失在江南烟雨深处。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场风光无限的离别，竟成了杳无音信的永隔。

自初夏至今，整整四月有余，横跨盛夏初秋，池州方向，无一字家书、无一句音讯。

起初，李家上下并未多虑。清初交通闭塞，南北迢迢千里，关山阻隔、驿路难行。加之江南多雨，河道时有涨落，山路常遇泥泞，书信延误乃是常事。郭世纯初赴任上，府衙积案如山、公务繁杂，新官交接、梳理吏治、盘点钱粮、安顿民生，千头万绪、日理万机，无暇提笔家书，亦是情理之中。

李文昌每隔三五日，便会前往乡中驿馆打探池州音讯，次次落空，却次次自我宽慰。他想着，姐姐素来细心稳妥，即便姐夫忙碌，她也必会抽空寄回平安书信，许是路途耽搁，早晚便至。

可一日日等待，一日日落空。

初夏等到盛夏，盛夏等到深秋，暑气褪去，秋风萧瑟，霜露渐生，池州的方向，依旧死寂一片，杳无音讯。人心，便在这漫长的沉寂中，一点点悬起、一寸寸发凉。

最先不安的是李家老双亲。两位老人年迈体衰，本就日日牵挂远游的女儿外孙，起初还能自我宽慰，可四个月音信全无，寻常官宦赴任，至多一月便有家书报平安，从未有如此长久失联的道理。老夫人日夜倚门遥望，夜夜垂泪难眠，日渐憔悴苍老，终日惴惴不安，生怕女儿一家途中遭遇不测。

李文昌看在眼里，忧在心头，反复安抚双亲，强作镇定，可心底的疑虑，早已如秋草疯长，密密麻麻，缠绕成结。

为了打消家人疑虑，也为了求证心中不安，李文昌开始主动奔走打探。他先是托往来南北的行商、奔波驿路的驿卒，打探池州新任郭知府的消息。往来江南的客商络绎不绝，人人皆言池州如今政通人和、吏治清明，新任郭知府勤政爱民、扫黑除恶，是百年难遇的清官，被百姓尊为“郭青天”。

消息传回庐州，短暂安抚了李家上下的人心。听闻姐夫在池州为官清正、政绩斐然，深得百姓爱戴，老双亲稍稍宽心，只当是姐夫忙于公务，姐姐安居府衙，安稳无虞，只是无暇寄信。乡邻亦是纷纷道贺，夸赞郭家出了好官，李家沾了荣光。

可唯独李文昌，心中的疑虑不仅未消，反而愈发浓重，如巨石压心，沉甸甸喘不过气。

旁人只闻美名、皆大欢喜，唯有他深知郭世纯的本性。他与郭世纯相处数十年，深知这位姐夫的为人秉性。郭世纯出身寒门，苦读半生方才登科，性格清高迂腐、矜傲自负，满身书呆子气。他熟读圣贤书卷，深谙文章道义，却毫无治政实操之才，不通民生疾苦，不懂官场周旋，更无雷霆手段、果敢魄力。

平日里邻里纠纷、乡间琐事，郭世纯尚且只会引经据典、空谈仁义，遇事懦弱犹豫、优柔寡断，连家中内务都难以料理周全，何曾有过半分杀伐决断、为民做主的强硬气魄？

这样一个懦弱清高、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儒，骤然执掌一府重地，面对池州堆积如山的积案、盘根错节的官场、横行乡里的劣绅恶霸，不求碌碌无为、庸庸度日已是万幸，何以能雷厉风行、整顿吏治、根除弊害、安抚流民，短短数月便赢得万民称颂，成了人人敬仰的青天知府？

此事，从头到尾，处处透着诡异，处处不合情理！

一丝寒意，顺着李文昌的脊背缓缓攀升，浸透四肢百骸。他不敢再深想，却又控制不住思绪翻涌。为了印证心中猜测，他四处寻访，细细打听池州郭知府的为政细节。往来客商、游方匠人、过江学子，口中的郭知府，与他认知中的姐夫，判若两人，全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人言新任郭知府，断案不拘陈规、不迂腐教条，不徇豪强情面、不欺弱小百姓，善恶分明、雷霆果敢；整顿衙役、肃清蠹吏、轻徭薄赋、兴修水利，行事干脆利落、胆识过人、格局开阔；待人接物更是谦和仗义、体恤下属，既有为官的威严，又有济世的仁心，深得官民之心。

每听闻一句，李文昌心中的寒意便重一分，疑虑便深一层。这等杀伐果决、深谙民生、通晓治道、胆识兼备的手段胸襟，别说郭世纯，便是饱读多年、历经世事的老臣廉吏，也未必能够做到。那个遇事怯懦、空谈义理、不通实务、略带酸腐的姐夫，绝无可能在短短数月之内，脱胎换骨、性情大变，变成这般雷霆济世、万民敬仰的能臣清官。

事出反常必有妖！

疑虑的种子一旦生根，便迅速生根发芽，占据他的全部心神。压在心底的不安，彻底打破了最后的侥幸。若是平安顺遂、仕途安稳，何以四个月不回一字家书？姐姐素来温柔顾家、心思细腻，最是牵挂故里双亲，纵然姐夫公务繁忙，她断然不可能数月不写信问候、不报平安，任由家人日日担忧、夜夜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