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可能,便是池州府衙之内,根本出不了信!姐姐一家,怕是早已身陷险境,身不由己!
无数细碎的疑点,在他脑海中层层串联,拼成一张令人心惊胆战的暗网。黄石溪古道素来盗匪横行、凶险万分,赴任官员屡遭劫掠,这是南北往来人人皆知的常识。当初姐夫执意轻车简从、贸然赶路,不听旁人劝阻,本就埋下了祸根。
再联想到池州那位性情大变、行事迥异的“郭知府”,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猜测,轰然砸在李文昌心头——姐夫此行,大概率遭遇不测,如今坐镇池州府衙、坐拥知府名分、受万民称颂之人,根本就不是郭世纯!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太过荒诞,堪称天方夜谭,让李文昌浑身冰冷、头皮发麻,久久僵立原地,心神震颤。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敢声张半分。此事太过重大,牵涉朝廷命官、一方府衙,一旦妄言,便是祸事。若无真凭实据,贸然声张,不仅无人相信,反而会落得造谣生事、扰乱吏治的罪名,更会彻底断送姐姐可能尚存的生机。
他自幼沉稳隐忍,遇事从不慌乱冲动。知晓此事凶险万分,他没有向年迈的双亲吐露只言片语。两位老人年事已高,体弱多病,满心牵挂女儿外孙,若得知这般惊天猜测,必然经受不住打击,轻则重病缠身,重则性命堪忧。所有的重压、疑虑、恐惧,他全部独自扛下,默默藏于心底。
白日里,他依旧如常打理家事,安抚双亲情绪,故作平静,让家人安心;深夜里,他独坐庭院,对月沉思,彻夜难眠。秋风萧瑟,月华清冷,他一遍遍梳理所有线索,一遍遍比对所有细节,心中的判断愈发笃定,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郭世纯,大概率已遭不测。姐姐与年幼的外甥,定然身陷池州府衙,被人胁迫禁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日承受恐惧与屈辱,孤立无援。而那个冒名顶替、身居高位、窃居功名的歹人,正顶着姐夫的身份,端坐公堂、执掌权柄,享受万民敬仰、上司嘉奖,以假官之名,行治民之事!
念及此处,李文昌双目赤红,胸中怒火熊熊燃烧,恨得咬牙切齿。可怜姐夫半生寒窗、清贫苦读,历尽坎坷方才登科及第,本该一展抱负、光耀门庭,却落得如此不明不白的下场。可怜姐姐大家闺秀、知书达理,一生温婉贤良、安分守己,从未做过半分错事,却无端遭遇灭门惨祸,身陷囚笼、忍辱负重。可怜年幼的外甥,懵懂无知、天真烂漫,本该安居府邸、平安成长,却小小年纪便亲历血腥惨案,沦为贼人质子,日日活在恐惧之中。
世间歹毒险恶,莫过于此!
滔天怒火与满心愧疚,交织缠绕,啃噬着他的心神。他是李家唯一的青壮男丁,是姐姐唯一的亲弟,是外甥唯一的母家靠山。姐姐一家远赴江南,举目无亲、孤立无援,遭遇此等灭顶之灾,唯有他,能为她们伸冤雪恨、破局救命!若是他畏缩不前、坐视不理,姐姐外甥必将永陷深渊,沉冤难雪,最终难逃歹人灭口的结局。而那杀人夺官、作恶多端的匪贼,将永远窃居高位、安享功名,逍遥法外!
这般天理不公、善恶颠倒之事,他绝不能忍!绝不容许!
思虑通透、利弊权衡之后,李文昌心中再无半分犹豫,当即下定决心:亲赴池州,一探究竟,拆穿骗局,营救亲人,揭露惊天黑幕!
主意既定,他立刻沉稳布局,不动声色筹备远行事宜。此事凶险至极,对方能屠戮六十余口、冒名为官数月、瞒天过海蒙蔽上下,绝非寻常山野毛贼可比。此人有勇有谋、心思缜密、杀伐果断,麾下必有一众心腹爪牙,盘踞府衙、掌控局势,势力根深蒂固。池州如今看似风平浪静、政通人和,实则暗流汹涌、步步杀机。一旦暴露身份,便是死路一条,轻则被贼人暗中灭口、尸骨无存,重则牵连故里、祸及家族。故而此行,万万不可张扬,必须隐秘低调、悄然而往。
他先是安抚好家中双亲,谎称友人在外经商,邀他前往江南相助打理生意,短则一月、长则两月便归,再三叮嘱家中老人安心居家、不必牵挂。二老不疑有他,反复叮嘱他路途小心、早去早回。看着双亲苍老担忧的面容,李文昌心中酸涩难忍,却只能强忍情绪,叩拜辞别。
随后,他遣散家中仆从,封存宅院杂物,变卖了部分随身细软,换取细碎银两,作为路途盘缠与池州潜伏之用。他深知府衙守卫森严、耳目众多,正规装束、客商打扮皆太过显眼,极易引人怀疑。想要潜入府衙、接近内院、见到姐姐,唯有底层贫民身份最为稳妥。
于是,他褪去长衫儒衣,换上一身最粗陋的破布麻衣,扯乱满头青丝,故意抹黑面容、沾染尘土,褪去读书人的斯文气度,化作一副落魄乞丐、底层流民的模样。昔日温文尔雅、身姿挺拔的李家义士,顷刻间便沦为风尘仆仆、落魄潦倒的街头贫汉,若是寻常路人撞见,绝难认出他原本的身份。
一切筹备妥当,趁着夜色深沉、星月朦胧,李文昌背负简单行囊,怀揣满腔悲愤与决绝,悄然辞别故里,孤身一人,踏上了千里赴池、探案伸冤的凶险征途。
自庐州至池州,千里迢迢,关山重重。深秋的江南,阴雨连绵、寒风刺骨。官道之上,落叶纷飞、泥泞遍地,荒郊野岭人烟稀少,盗匪残兵偶有出没,路途凶险异常。为了躲避耳目、隐匿行踪,李文昌从不走繁华驿路、不宿集镇客栈,专挑荒山野岭、偏僻小道前行。白日里顶风冒雨、跋山涉水,徒步赶路,日行百里,不敢有半分停歇;夜幕降临,便寻山洞破庙、荒屋柴棚栖身,粗茶淡饭、冷馍清水,忍饥挨饿、风餐露宿。
昔日养尊处优、读书为生的读书人,从未吃过这般苦楚。双脚磨出层层血泡、溃烂肿痛,衣衫被风雨浸透、沾满泥污,面容被风霜磨砺、憔悴黝黑,身躯疲惫酸痛、夜夜难安。可无论身体何等疲惫、处境何等艰辛,他心中的信念从未有半分动摇。一想到姐姐忍辱负重、日夜煎熬,年幼外甥身陷囚笼、朝不保夕,想到满门六十余口惨死黄石溪、沉冤未雪,他便浑身充满力气,所有的艰辛苦楚,皆可咬牙承受。
他不敢耽误一分一秒,日夜兼程、风雨无阻,心中只有一个执念:快一点,再快一点!早一日抵达池州,姐姐外甥便多一分生机,贼人便少一分周旋余地!
沿途之中,他依旧不忘暗中打探消息,听闻的依旧是池州郭知府爱民如子、政绩卓著的美名。百姓人人感念其恩、户户称颂其德,无人知晓这位青天老爷的真实面目,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匪首恶徒。越是听闻万民称颂,李文昌心中越是悲愤刺骨。真贤良、真清官,含冤九泉、尸骨无存;恶匪寇、假官身,高居庙堂、受人敬仰。世道荒诞、黑白颠倒,莫过于此!
整整旬月千里跋涉,跨越江河山川,历经风雨坎坷,终于在深秋霜降时节,远远望见了池州府城的轮廓。
秋日晴空之下,池州城依山傍水、秋浦河绕城而过,城楼巍峨、市井繁华,一派安宁富庶、国泰民安的景象。往来百姓安居乐业、神色平和,街巷之间人人闲谈称颂郭知府的功德,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可在李文昌眼中,这座人人称颂的安宁城池,根本就是一座包裹着繁华皮囊的囚笼魔窟!高墙之内、府衙深处,藏着血海深仇、滔天罪恶,藏着无尽的隐忍血泪、无尽的冤屈悲凉。
他立于城外山林之间,遥遥望着巍峨府城,衣衫褴褛、满身风尘,双目却锐利如鹰、澄澈如霜。一路的疲惫艰辛尽数褪去,胸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与坚定。
池州城,终于到了。
贼人的伪青天霸业,姐姐的隐忍囚笼,满门的血海沉冤,今日起,由我李文昌,亲手揭开!
他缓缓攥紧双拳,指节泛白,眼底寒光凛冽,收敛所有情绪,压低身形,化作一名寻常落魄乞丐,顺着人流,一步步踏入了这座暗流汹涌、真假难辨的池州府城。
一场颠覆官场、撼动江南的惊天对峙,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