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多少名正言顺的命官,不思报国恤民,只知搜刮民脂、攀附权贵。反观我王啸山,出身草莽,来路不正,掌池州半载权柄。我不曾贪过一分民财,不曾占过一寸民田,不曾枉办过一桩案件。我无朝廷俸禄可贪,无官场前程可营。我所有所为,唯民而已,唯心而已。”
他字字坦荡,句句磊落,将真假官身、正邪之道剖得清清楚楚。国法定的罪,是他弑官欺君的“形”;民心论的德,却从未判他半分不是。
“半年池州官身,我自问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池州数十万苍生百姓。”王啸山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有握刀磨出的老茧,也有执笔留下的墨痕。一半是匪性杀伐,一半是官心仁善,看似矛盾,却从未悖离过同一个方向。
“我本是山野匪寇,本可冷眼旁观世间疾苦。可我少时读圣贤书,刻在骨血里的仁义二字,从未因落草为寇而磨灭半分。眼见池州百姓深陷水火,我终究不能独善其身。故而我以身犯险,以匪身行正道,以假官做实事。”
“如今结局既定,牢狱加身,死罪难逃,我从未有半分悔意。若重来一次,彼时依旧庸官当道、万民受苦,我依然会截杀庸官,依然会倾尽所有心血,护这一方百姓半年安稳。”
生死关头,最见人的本心。寻常人临大难,多是贪生怕死,悔恨交加。可王啸山此刻身陷死牢,所思所念的,依旧是池州的山河,池州的万民。
年长的那名狱卒再也忍不住了,喉头哽咽:“大人……天下官吏无数,多少人碌碌无为、贪腐误民,却安稳身居高位。唯独大人您,真心为民、鞠躬尽瘁,却要落得处死的下场……这世道,何其不公啊!”
话音落下,满室悲戚。
王啸山听了,却只是淡淡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苦涩,没有怨怼,只有一种透亮了世事之后的从容。
“世间从无绝对公允的天道。我自幼读史,见古来贤臣良将、忠义之士,多是坎坷一生,不得善终。古来如此,今朝亦然。我不过是万千守义者中的一个,何谈委屈,何谈不公?”
“国法有国法的规矩,民心有民心的尺度。国法判我死罪,是依律而行,我认。可万民记我恩德,念我苦心,池州山河留我政绩,存我初心——这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公允,最大的圆满。”
他此生所求,从来不是高官厚禄、名留青史。他所求的,不过是俯仰天地之间,对得起自己的本心。
“我这一生,前半生读书明义,遭小人构陷,功名尽毁;中间半生落草山林,劫富济贫;最后半年假官理政,造福一方。此生不曾害过一个良善百姓,不曾辜负过一分赤诚初心。纵使今日身死,我王啸山,依旧清清白白,坦坦荡荡。来去无牵挂,生死无遗憾。”
秋风愈发凛冽了,从铁窗灌入,将油灯的火苗扯得剧烈摇晃。王啸山的身影被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挺拔孤直,傲骨嶙峋,像一棵长在悬崖上的老松,风越大,越不肯弯。
两名狱卒早已泪湿衣襟,垂着头不敢出声。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死囚,面对必死之局,能够如此从容,如此坦荡,初心灼灼,生死不惊。
王啸山缓缓移步到铁栏前,抬手轻轻握住那冰冷的锈蚀铁栅。他透过铁栏的缝隙,望向府衙方向,望向池州城的方向。
暮色正在降临。远远的,池州城内炊烟袅袅升起,街巷安宁,百姓从容。往来行人无须再畏强权、惧苛税,农户可以安心耕种,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这一派安稳繁盛、烟火升平的气象,是他熬尽心血、赌上性命换来的。
足矣。真的足矣。
“我唯一牵挂的,不是自己的生死。”王啸山的声音微微放缓,添了几分温柔的期许,“我只愿,我死后,池州新政不废,清明不逝。愿后来为官者,能珍惜这一方山河,怜惜这一方百姓,不令苛税重来,不令豪强再横,不令万民再陷水火。”
“若能如此,我纵使身死魂消,尸骨无存,亦含笑九泉,无怨无悔。”
这便是他最后的执念了。不为自身身后之名,只为他守护了半年的池州山河,只为他牵挂至深的万千苍生。
天地无言,秋风无声。王啸山慢慢收回了目光,缓缓闭上双眼。他脸上的神色安然平和,没有恐惧,没有颓丧,没有遗憾。初心灼灼,始终未改;一身风骨,至死不渝。
世人论罪,他是弑官罔法、十恶不赦的匪类凶徒;万民论德,他却是一心为民、千载难寻的池州青天。牢狱困得住他的身躯,困不住他的本心;国法定得下他的罪名,定不下他的仁心。
半生落草,一朝为官,生死无惧,初心不改。纵使前路是刑场刀山、断头利刃,他王啸山,依旧坦荡从容,俯仰无愧,死而无憾。
暮色沉沉,渐渐漫过牢城。昏黄的灯火摇曳不定,将那道挺拔孤直的身影映在石壁之上,在阴冷绝境之中,立成了池州大地最磊落、最赤诚,也最动人的一道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