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年,江南梅雨迟迟不退,连绵阴雨笼罩整个池州群山。入夏之后,连下二十余天大雨,山涧溪水暴涨,黄石溪两岸的田埂几经冲刷,险些溃决。直到六月上旬,东南风卷走漫天乌云,骄阳穿透云层,皖南山乡方才迎来连日晴好。
两江巡抚奉圣旨南巡,核查江南各府钱粮刑名,安抚山野流民,整顿地方吏治。朝廷近年平定江南未久,山林之间尚有零星乱象,康熙皇帝格外看重两江民生,特意下旨,令封疆大吏走出督抚衙门,不要坐守省城,深入府县乡里,体察民间真实百态,杜绝府道官员层层粉饰、蒙蔽上官。
巡抚接到圣谕之后,当即摒除大排场,裁撤大半仪仗,只挑选四名贴身护卫、两名资深刑名幕僚,轻车简从,一路南下。为了避开池州知府、石埭知县提前筹备的迎送宴席,他特意改换行程,没有先走府城,绕道从青阳山路直插黄石溪,打算先行暗访,再露面会见府衙官吏。
临行之前,幕僚曾经提醒:“近日池州官场流言四起,原石埭县令王啸山遭本地乡绅联名参劾,现已革去功名,羁押在府大牢等候三法司会审。西乡数万乡民连日奔赴府城投递保状,民情汹汹,唯恐滋生事端,大人此行或许会撞见百姓聚众请愿。”
巡抚坐在马车内,神色淡然,指尖捻着案卷副本。这份弹劾文书他已经提前看过,罪状罗列得煞有介事:一是丈量田亩时滥施职权,威逼大族捐输田产;二是私开官仓赈济灾民,未经布政使司审批,擅自动用公粮;三是纵容乡勇抓捕山民,制造民间争端。通篇文书条理工整,签字的乡绅足足二十余人,看上去证据确凿,人证齐备。
“百姓聚众保官,未必全出于公道,很多时候是乡族抱团,裹挟族人徇私护短。”巡抚缓缓开口,“我执掌两江吏治多年,见过不少小吏刻意收买民心,表面体恤百姓,暗地里与劣绅分润。在没有实地查访之前,不可轻信任何一方言辞。是非曲直,要落在实处,不能只看一纸诉状。”
随行刑名师爷连连点头。大清律例森严,审案断罪,首重物证文书,其次才参考舆情民意。若是仅凭百姓呼声就推翻弹劾,容易坏了法度规矩。巡抚打定主意,此番入山,只查三件事:田册档案、水利工事、民间口碑。只要查清王啸山任上留下的实绩,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车马穿行在崇山峻岭之间,山道崎岖,林木葱郁。越靠近黄石溪,沿途的景象越是不一样。往日山区官道荒草丛生,如今路面平整夯实,沟壑都被石块砌牢,雨季也不易塌方。山道两侧新开垦出层层梯田,禾苗长势茂盛,溪上搭建起好几座石砌滚水坝,拦住山洪,引水灌溉农田。
巡抚掀开窗帘,望着山下成片良田,不由得微微颔首。石埭地处深山,土地贫瘠,往年年年闹饥荒,短短三两年光景就能开垦出这么多熟地,地方官吏必然下了苦功夫。
车马刚驶入黄石溪村口,前路忽然被人群拦住。
护卫立刻拔刀戒备,以为有人拦路闹事,正要上前呵斥驱离,却见路边百姓齐齐后退半步,没有一人往前冲撞。男女老少密密麻麻站满整条官道,老者在前,妇孺在后,所有人衣着粗布衣裳,安静肃立,没有喧哗叫嚷。
正午日头毒辣,泥土路面被晒得滚烫。这些乡民天不亮就守在山口,已经苦等了四个时辰,不少老人嘴唇干裂,额头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淌,依旧挺直身躯,不肯随意挪动半步。
为首三名白发乡老,双手捧着厚厚一叠状纸,状纸没有华丽辞藻,白纸黑字,末尾密密麻麻摁满了朱砂手印,一叠摞着一叠,足足有半尺之厚。这是数万黄石溪乡民联名写下的万民保帖。
里正拄着枣木拐杖,一步步走到车马正前方,双膝稳稳跪在滚烫的黄土地上。紧随其后,成百上千百姓一齐俯身跪倒,黑压压一片,连孩童都被大人按住肩头,躬身俯首。山谷之中鸦雀无声,只剩下溪水潺潺流淌。
“草民叩见巡抚大人!”
数千人齐声高呼,声音厚重悲凉,在群山之间反复回荡。
巡抚连忙迈步下车,快步上前伸手搀扶领头老者:“父老乡亲都请平身。本官奉旨巡查民情,不必行如此大礼。”
一众乡民依旧不肯起身,里正抬起布满皱纹的脸,双眼通红,强忍着哽咽:“大人,小民不敢惊扰上官,只是实在咽不下这口闷气。王知县主政石埭三载,把我们这穷山恶水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刚刚过上安稳日子,转眼就被人一纸文书告进大牢,摘了顶戴。我们山里人不会舞文弄墨,只能联名将手印按在纸上,求朝廷仔细查案,别冤枉了清官!”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名寡居老妇失声落泪,她膝行两步,对着巡抚连连叩头:“青天大老爷,前年山洪暴发,溪水冲垮了我家仅有的两亩薄田,隔壁大户趁机强占河滩熟地,我一个孤老婆子告状无门。是王大人亲自下乡勘察地界,当众勘定田契,把土地还给了我。灾年粮价涨到三倍,又是他打开官仓平价放粮,若是没有王知县,我这孤寡老早就饿死在山沟里了!”
紧接着,猎户、茶农、小商贩接连上前诉说实情。有人说起山匪横行之时,整条山道没人敢单独出行,王啸山整顿捕役,招募乡勇进山清剿,接连捣毁三处盗窝,此后商旅通行再也不用担心被劫掠;有人说起豪强瞒田避税,把赋税全都压在佃户身上,知县不惧大族施压,逐村清丈土地,把不合理的苛捐杂税一一裁撤;还有私塾先生开口,讲述知县自掏俸禄购置笔墨书本,让寒门孩童能够进学堂读书,不必世代目不识丁。
幕僚手持毛笔飞快记录,一桩桩琐事平铺直叙,没有半句浮夸溢美之词,全是乡亲身临其境的往事。没有金银贿赂收买出来的虚誉,全是一件件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
巡抚站在烈日之下,足足听了两个时辰。一开始他还能保持封疆大吏的冷静理智,逐条分辨乡民话语里有无夸大之词。可越往下听,内心越是震动。
他历任府道督抚,见过太多官场百态。高官忙着钻营升迁,州县官吏要么搜刮民脂民膏,要么遇事推诿不作为。愿意一头扎进深山,顶着豪门大族的压力兴利除弊的七品县令,实在屈指可数。倘若王啸山真的像弹劾文书里写的那样贪权妄为,绝对不可能收获全境百姓这般死心塌地的拥护。
“诸位父老,不必焦虑。”巡抚放缓语气,声音沉稳平和,“本官不会只听信一面参词,一定会逐项核查案卷,秉公处置此案。今日我亲自进山,就是要看看王知县留下的政绩是否属实。”
说完这话,巡抚谢绝了乡老准备的酒饭,带着幕僚沿着黄石溪实地踏勘。
第一道去处,便是沿河修筑的防洪堤。百丈长的堤岸全用大块青石垒砌,地基深深扎进河滩淤泥之中,堤身坚固牢靠,足以抵御汛期山洪。里正在一旁解说,修筑这条大堤,王啸山没有向百姓摊派银两,一边向上级申请少量水利银,一边号召乡民投工出力,官吏带头上阵挖土搬石,没有逼迫百姓出钱出粮。短短半年,就把往年年年决口的险工段牢牢守住。
一行人又去往乡间学堂。三间土坯房收拾得干净整洁,十几个山村孩童正捧着书本诵读经文。书桌、纸笔,大半都是王啸山用自己的俸禄置办。教书秀才坦言,往年山乡根本没有学堂,孩童世代文盲,是知县一再劝说乡族办学,山民子弟才有了读书的去处。
随后众人查阅库房留存的田亩清册。一卷卷账册字迹工整,每一块田地都标注清楚户主、面积、赋税,历年钱粮收支一目了然,没有一笔糊涂账。清查出豪强隐匿的田产都一一登记在册,既补足国库赋税,又减免贫苦佃户摊派的额外负担,账目清清楚楚,找不到一丝贪墨舞弊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