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凛冽,寒光刺骨,映着暗沉天光,折射出一道森然冷光,悬于王啸山头顶之上,也悬在数万池州百姓的心尖之上。
所有的哭声、所有的悲嚎,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滞。
全场死寂,万众屏息,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秋风,只剩下众人剧烈跳动、几欲炸裂的心跳声。
下一瞬!
刀落!
寒光一闪,快如惊雷,势如落虹!
凛冽刀锋破空而下,不带半分迟疑,不带半分留情!
噗嗤一声轻响,血光骤然炸裂,溅落青石刑台!
一代奇人,池州青天,就此殒命!
身躯轰然向前一伏,稳稳倒在冰冷的青石台上,素色囚服瞬间被赤红热血浸透,刺目猩红,染遍刑台,染红了脚下这片他守护两载的池州土地。
刀落人亡,丹心落幕。
那个截杀贪腐、揭竿为民的黄石溪好汉,那个冒官治池、勤政爱民的伪知府,那个临刑坦荡、不负苍生的世间青天,从此长眠秋浦,永归九华。
刹那之间,死寂的刑场,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哭声!
数万百姓的悲恸再也无法压抑,如山崩、似海啸,轰然席卷整座城池!哭声凄厉悲壮、撕心裂肺,穿透沉沉乌云,直上九霄,震得风云泣泪、山河含悲。沿街紧闭的门窗,似被这滔天哀声震动,微微晃动;城外秋浦河水滔滔翻涌,浪声呜咽,似在俯首送别忠魂;远方九华山云雾翻卷,山峦静默,满目苍凉。
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山河垂泪,万民恸哭。
刑台之下,无数百姓再也不顾兵甲阻拦、官威森严,拼命向前涌去,想要靠近那片染血的刑台,想要送别他们的青天大老爷最后一程。绿营兵丁列阵阻拦,长枪戈矛林立,却挡不住万民赤诚、挡不住人心所向。
平日里军纪严明、冷峻肃穆的兵丁,此刻望着染血刑台、望着万民悲容,眼底也泛起层层红潮,手中的兵刃微微下垂,阻拦的力道悄然散去。
他们守的是大清律法、朝堂皇命,却也看得见人间善恶、百姓恩情。斩杀忠良,于心何忍!
监刑案前,张慎缓缓闭上双眼,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肩头一阵剧烈颤动。
他亲眼看着刀锋落下,亲眼看着丹心陨落,亲眼看着热血染台。身为监刑巡抚,他全程坐镇、亲判生死,可此刻心中没有半分行刑的坦荡,只剩无尽的悲凉与怅然。
律法终究是律法,人心终究是人心。
王啸山,罪在名分,功在万民。
从今往后,池州再无宵小横行、苛政扰民,却也再无这般鞠躬尽瘁、以身护民的父母官。
他缓缓睁眼,望向染血的刑台,望向那具静静俯卧的身躯,望着那一片刺目赤诚的血色,良久,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消散在瑟瑟秋风之中。
“世间少一酷吏,池州失一青天,可悲,可叹。”
无人应答,唯有秋风呜咽、万民悲啼。
刑场中央,热血顺着青石纹路缓缓流淌,渗入坚硬的石缝之中,渗入这片池州大地的肌理深处。
这一腔热血,曾温热民生疾苦,曾洗荡乡野污浊,曾滋养一方山河安宁。今日尽数洒落,不为功名,不为利禄,不为平反昭雪,只为一句不负苍生的誓言,只为两年殚精竭虑的守护。
人群之中,所有受过王啸山恩惠的百姓,尽数瘫倒在地,痛哭不止。
曾被他开仓赈粮、救下性命的饥荒流民,哭得几欲昏厥,当年若无他破格放粮、不惧官责,一家老小早已饿死荒郊;曾被他秉公断案、洗清冤屈的无辜百姓,叩首不止,感念他不惧权贵、为民做主的赤诚;曾被他资助入学、得以读书明理的寒门学子,以袖掩面、悲恸难抑,惋惜良臣早逝、丹心陨落。
两年光阴,于悠悠史册不过弹指一瞬,于池州万民,却是重生再造的一世安稳。
世人论功过,皆以正统名分、朝堂律法为尺,判王啸山为逆臣、为匪寇、为有罪之人。
可池州万民心中,自有一杆千秋公道秤。
他无朝廷册封之正统,却有体恤万民之真心;无科举出身之功名,却有安邦济世之才能;无高官厚禄之加持,却有鞠躬尽瘁之赤诚。
古往今来,食君禄、居官位者千千万,可如王啸山这般,以匪身行王道,以污名守清白,以一己之身护一方百姓者,千古难寻其一。
天色愈发昏暗,浓云低垂压城,细密的冷雨骤然淅淅沥沥落下。
秋雨寒凉,丝丝缕缕,漫天洒落,落在染血的刑台之上,冲淡石上猩红血迹,却洗不去满城悲恸、万古丹心;落在跪拜万民的肩头,冰冷刺骨,却凉不了百姓感念恩情的滚烫真心。
风雨萧萧,山河寂寂,万民悲戚,天地同哀。
雨幕之中,黑压压的百姓依旧长跪不起,无人避雨,无人起身,任凭寒凉秋雨浸透衣衫、打湿发髻,一动不动,久久伫立跪拜。
他们要用这最笨拙、最赤诚的方式,送别他们独一无二、永世难忘的池州青天。
柳氏跪在最前,任凭秋雨扑面、冷雨湿身,目光死死定格在刑台那道孤寂的身影上,空洞的眼底,终于又渗出两行清泪,混着秋雨滑落。
她轻轻张口,声线嘶哑破碎,细若游丝,却字字珍重:
“公不负池州万民,今日,池州万民,永不负公。”
秋风萧瑟,秋雨凄迷。
刀落一瞬,功名尽散,罪名永存,可丹心昭日月,正气满山河。
自此,康熙三年秋,池州府十字刑场,一代草莽青天陨落。
世间再无王啸山,再无这般以一身罪孽,换一方安宁的赤诚良臣。
唯有秋浦流水,年年呜咽;九华青山,岁岁铭记。
铭记这一场颠倒功罪的悲壮,铭记这一段匪骨丹心的传奇,铭记这一句——此生不负池州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