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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五卷·第87章·首级示众,百姓偷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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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块低低压在池州府的城头,一连三日不曾散开。冷飕飕的北风卷着尘土,扫过街道两旁光秃秃的老树,枝桠摇晃,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压抑之中。

康熙三年秋,一道朱笔圣谕由八百里快马自京城送到安徽巡抚衙门,文书辗转层层下发,最终落至池州府衙。公文白纸黑字,字字铿锵,依大清刑律定案,判人犯明正典刑,行刑过后,首级砍下,高悬于城南城门楼之上,示众三日,以儆地方顽民,杜绝聚众抗官、挟状闹事的乱象。

知府连日接到上宪严令,不敢有半分懈怠。天还未亮,府衙的衙役、捕快便全数出动,清场封街,把城南正门方圆半里全部戒严。青石板路面被清水反复冲刷,往日里热闹的集市空空荡荡,商贩收了摊子,百姓紧闭门户,家家户户都关紧门窗,只敢扒着窗缝往外张望。

午时三刻,三声沉闷的铜锣响彻长街。刑场之上,刀光起落,一声凄厉的呼号消散在秋风里。不多时,一颗血淋淋的首级被木枷铁链锁牢,发髻用粗麻绳牢牢捆缚,高高悬挂在城门横梁正中。风吹过,人头微微晃动,面朝着城内千家万户。

官府贴出告示,红纸黑字,明令全城百姓不得私自聚集观望,不许私下祭奠,更不许供奉酒食香烛。但凡有人敢违禁祭拜,一律按同党论处,捉拿入狱,从严治罪。告示一连贴了十余张,分设在四座城门与十字街口,衙役们挎着腰刀来回巡逻,眼神凶狠,严防有人违抗政令。

白日里,整条大街鸦雀无声。过往行人都低着头,快步匆匆穿过城门,谁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横梁上悬挂的头颅。但凡有人脚步稍有停顿,值守的兵丁便厉声呵斥,吓得路人慌忙奔走,片刻不敢停留。城里的士绅乡宦更是噤若寒蝉,纷纷告诫家中子弟安分守己,万万不可触怒官府,惹来牢狱之灾。

府衙官员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冷冷清清的街道,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知府捋着胡须对身旁的幕僚说道:“律法高悬,威压在前,百姓自然畏服。三日示众过后,地方必定安稳,再也不会生出民变事端。”

幕僚连连点头附和:“大人处置妥当,严刑立威,这帮山野小民自然不敢再生事端。只需严加看管,杜绝私下聚众,此事便可安稳落幕。”

官员们只看见了白日的肃静,却没看见夜幕降临之后,池州城里悄然滋生的人心。

白日的畏惧,全是做给官兵看的。等到夕阳沉入西山,夜色笼罩城池,巡城兵丁换班休整,街巷灯火次第熄灭,整座城池陷入沉沉黑夜,紧闭的木门之后,一双双饱含热泪的眼睛终于睁开。

最先动身的是城郊黄石溪的乡民。

白日里他们被官兵拦在城外,连靠近城门都做不到。此刻夜色浓稠,月轮隐入乌云,四下漆黑一片。数十名庄稼汉换上深色粗布衣衫,手里不敢拿着明火,只在袖口、布兜里藏好黄纸、线香与冷食。大家三五成群,借着屋舍与大树的阴影,避开巡夜的兵丁,一路悄无声息摸到城南城门墙根下。

没有人敢放声哭泣,所有人都死死咬住嘴唇,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城门之上还有值守哨兵来回走动,众人蜷缩在城墙的阴影死角里,屏住呼吸,等哨兵转身走远,才敢小心翼翼探出身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正是昔日受过当事人恩惠的乡邻。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纸钱,又摸出几块白面糕饼,轻轻摆放在墙根的青砖上。纸不敢就地点燃,怕火光引来官兵,他便把黄纸撕成细碎纸片,一点点撒向空中。秋风一卷,碎纸漫天飞舞,悠悠扬扬飘向城门横梁上悬挂的首级。

“青天老爷,是我们连累了你。”老人声音压得极低,喉咙哽咽,几乎发不出完整的话音,“您一心为民做主,替穷苦百姓讨公道,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我们这些草民无力回天,只能趁着夜深人静,给您送一口吃食。”

话音未落,老人已是泪流满面,跪倒在地,重重磕下几个响头。身后一众乡民紧随其后,齐刷刷伏倒在地面,额头抵住冰凉的石板,压抑的呜咽声在晚风里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酸。

有人悄悄带来了小小的纸灯笼,灯笼外面裹着厚厚的黑布,只留一丝微弱的微光,不至于被城头哨兵察觉。微弱的灯火微微摇曳,映照在众人泪流满面的脸庞上。一盏小灯,静静摆在供品一侧,代替白日里不能点燃的香火。

消息如同暗流,一夜之间传遍了城内大街小巷。

黄石溪的百姓只是开端,紧接着,城里的小贩、织户、贫苦佃户、守寡妇人,纷纷趁着夜半更深,分批赶到城南城墙下。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互不邀约,却不约而同赶来祭拜,彼此之间互不交谈,只默默依次上前,放下祭品,洒下纸钱,躬身跪拜。

有人带来温热的米粥,用陶罐紧紧封住瓶口,保住仅存的温度;有人拿来自家蒸的馒头、干果;还有贫苦人家拿不出吃食,便捧来一捧干净的黄土,洒在墙根,权当一抔黄土寄哀思。

官府严令禁止供奉祭品,百姓便想尽办法规避巡查。所有供品一律放在城墙背光的死角,紧贴墙根,不易被城楼之上的人看见;明火一律遮蔽严实,只留一点点微光;纸钱不明火焚烧,全都撕碎随风抛洒,不留一点烟火痕迹,不给官兵留下捉拿治罪的把柄。

夜半时分,城门下悄然排起了一条无声的长队。

队伍里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尚且年幼的孩童,有衣衫褴褛的苦力,也有平日里谨小慎微的市井小民。往日里面对官差唯唯诺诺的普通人,此刻全都抛开了畏惧。他们不敢大声哭嚎,只能默默垂泪,一次次弯腰叩拜,把心底的感激与愧疚,全都寄托在这深夜无声的祭拜之中。

城墙上值守的兵丁偶尔朝下张望,只看见墙根处影影绰绰的人影,远远呵斥几声,人影便立刻四散散开,躲进黑暗里。等到兵丁转过身继续巡逻,人群又重新聚拢,继续默默祭拜。来回几次之后,哨兵也只当是零星流民,夜色太黑难以捉拿,便只高声喝止,不愿下城耗费气力逐一搜捕。

夜深露重,秋霜渐渐凝结在衣衫上。前来祭拜的百姓络绎不绝,一整夜不曾断绝。天快破晓之时,城墙根下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面饼与果品,遍地都是细碎的黄纸残片,微弱的小灯一盏接着一盏,在暗夜中连成一片微光,静静遥对着城门之上高悬的首级。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换班的衙役来到城南城门,一眼就看见了墙根密密麻麻的供品,顿时勃然大怒。

几名捕快快步冲下城楼,把一堆食物尽数踢翻,陶罐碎裂,米面散落一地,满地的纸屑被扫帚清扫干净。衙役怒气冲冲地对着街巷怒骂,斥责刁民目无王法,胆敢违抗官府禁令,私下祭奠人犯。

可无论官兵如何叫嚣,整条街道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百姓的身影。昨夜前来祭拜的人早已四散归家,关上大门,闭门不出,任凭衙役在街面上暴跳如雷,始终无人应声。

知府接到禀报,脸色铁青。昨夜加派了人手巡夜,依旧拦不住百姓偷偷祭拜,这般民心所向,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一群愚民!”知府一掌拍在桌案上,“朝廷依法行刑,整肃地方风气,这群百姓反倒把刑犯当成神明供奉,长此以往,政令何存?”

一旁的差官低声回话:“大人,昨夜都是分批来人,不留姓名,不留踪迹,夜里黑漆漆的,实在抓不到人。就算派人逐户搜查,家家户户紧闭房门,没有当场抓获,也难以定罪。若是大肆株连全城百姓,恐怕反而激起更大的民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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