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义抬起头,看向周砚和余瑾狸,眼神凝重:“这次去对面那个村子是我师父给的任务,我还得回去禀明情况,你们只能自己多加小心了。”
“如果我动他,你会插手干预吗?”余瑾狸的声音很轻,他看着郑义,琥珀色的瞳孔在天光下映出一点异常执拗的光。
周砚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按住余瑾狸的肩膀,想让他别冲动。郑义则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余瑾狸会问出这个问题。
郑义看着余瑾狸那双眼睛,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在他恶念出现的时候,我不会干预,但是别下死手。”
“放心,我有分寸。”余瑾狸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郑义看着他这副样子,暗暗叹了口气。“记住我说的话,不要下死手,灵猫一族不应沾上人命。”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周砚点了下头,转身快步离开。
郑义的身影彻底消失,那句话却像冰冷的钉子,敲进了余瑾狸的心里。
灵猫一族不应沾上人命。
因为,会死。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他当然知道。
“回家。”周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只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将他从那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嗯,回家。”余瑾狸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
——
夜里,余瑾狸果然又做了噩梦。
这一次,梦境异常清晰,仿佛身临其境。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荒原上,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脚下是龟裂的黑色土地,寸草不生,空气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和腐烂气息。
他动弹不得,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然后,他看到了“它”。
那东西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穿着一身脏污不堪的布衣,身形佝偻,头发稀疏干枯,像是深秋的枯草。
“它”缓缓地、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一点点转过身。
余瑾狸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转过来的,是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那面具似乎……不太牢固。
在“它”完全转过身,空洞的“眼睛”与余瑾狸视线相对的瞬间——
“咔哒。”
一声异常清晰的碎裂声,在死寂的荒原上响起。
面具的眉心处,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瞬间遍布了整张面具。
然后,在余瑾狸惊恐的注视下,那惨白的面具如同风化的墙皮,一片片剥落、碎裂,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掩盖的东西。
那是一团……不断蠕动的、像是融化的蜡,又像是无数张人脸强行挤压、融合在一起的集合体!
五官的轮廓在其中浮现又消失,眼睛、鼻子、嘴巴的线条扭曲、错位、重叠,五官不断变换闪烁。
唯一不变的,是那“脸”上传递出的、令人作呕的恶意。
无数道视线,从那不断变换的、模糊不清的眼眶位置投射出来,死死钉在余瑾狸身上。
“好……久……不……见……”
无数个重叠的、嘶哑的、男女老少混杂的声音,从那团蠕动的混沌中同时发出。
那张扭曲变幻的“脸”朝着余瑾狸的方向,缓缓地“走”了过来。余瑾狸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要被吸入那张不断变幻的面孔之中。
“瑾狸!醒醒!余瑾狸!”
余瑾狸猛地睁开眼,再次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鸣不断,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被无数视线钉穿、被无数扭曲面孔注视,让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余瑾狸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梦境中那张不断变幻、融合了无数痛苦的扭曲“人脸”,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带着冰冷的恶意,挥之不去。
“面具……掉了……”余瑾狸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脸……好多脸……挤在一起……变的……”
周砚伸出结实的手臂,一把将还在剧烈颤抖、冷汗涔涔的余瑾狸紧紧搂进了怀里。
余瑾狸猝不及防,整张脸撞进他坚实的胸膛,周砚的体温透过单薄的睡衣传递过来。
“没事了,”周砚低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安抚,“别怕,我在。郑义说了今晚是最后一次,只是一个噩梦,都过去了。”
余瑾狸僵硬的身体,在周砚的怀抱和安抚下,一点点软了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端满是周砚身上干净熟悉的气息。
他将脸埋得更深,用力点了点头。噩梦的余悸在周砚温暖的怀抱和沉稳的心跳声中,一点点被驱散。他伸出手,回抱住了周砚紧窄的腰身,手指紧紧攥住了周砚背后的衣料,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这是无声的依赖。
就在这时——
“吱呀——”
卧室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台灯那昏黄的灯光斜斜地照进卧房门口,映出张桂兰略显疲惫和担忧的面容。她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不放心,想过来看看。
“小砚,你们没事吧?我听着这边……”张桂兰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推门而入,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她愣在了门口,眼睛微微睁大,看着眼前的情景。
余瑾狸几乎整个人都埋在周砚怀里,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一只手紧紧攥着周砚背后的衣料,而周砚的手臂则有力地环抱着他,下巴还抵在少年柔软的发顶。
两人之间的氛围,紧密、依赖,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亲密。
周砚在听到门响的瞬间就已经抬起了头,看到是母亲,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但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余瑾狸。
余瑾狸也听到了动静,身体一僵,下意识想从周砚怀里退开,却被周砚不着痕迹地又按了按后背,示意他别动。
“妈,没事。”周砚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仔细听,还残留着一丝紧绷后的沙哑,“瑾狸做了噩梦,吓着了,您怎么醒了?才三点多。”
张桂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下,尤其在余瑾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自己儿子那充满保护欲的姿态。
她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紧接着便是几分尴尬,几分不自在。
她迅速移开视线,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仿佛觉得自己打扰了什么不该看的。
“啊……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张桂兰连连摆手,语速有点快,“妈就是听着动静,不放心……你们继续,继续,妈不打扰你们了,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她甚至没再多看两人一眼,匆匆忙忙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房门重新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