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余瑾狸再一次在冰冷的窒息感中睁开眼，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荒谬感笼住了他。
周砚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他不再只是简单地安抚，眉头在连日的休息不足和凝重思虑下，锁得越来越紧。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余瑾狸在周砚沉默的注视下洗漱时，从水缸摇晃的水面倒影里，看到自己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以及周砚站在他身后，那双眼睛里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
“不知道郑义有没有回去。”周砚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说着，周砚拿起手机给郑义发了条信息。
【周砚】：你回城里了没？
信息发送成功，屏幕上的绿色气泡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归于沉寂。
对方正在输入中……
【郑义】：哟！你居然会主动给我发信息
【郑义】：大概十分钟后到你家，等着
十分钟后，郑义果然到了。
“就知道你们会找我，具体出了什么事啊？”
郑义穿着一身白色T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散乱地垂在颊边，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
“去屋里聊。”
周砚打断了郑义带着倦意的询问，语气不容置疑，“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
郑义挑了挑眉，并未多问，快速扫视了一圈空旷的坝子和远处被浓雾笼罩的田野，他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调侃神色瞬间收敛了。
“行。”郑义没多废话，点了点头，抬脚就往堂屋方向走。
堂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潮气和淡淡灰尘的气息。他给郑义倒了杯水，自己也拖了张凳子坐下，余瑾狸则挨着他旁边坐下。
“他，”周砚用下巴点了点余瑾狸，声音低沉，带着连日疲惫的沙哑，“连着好几天，被同一个噩梦缠住了。”
郑义端起碗，没喝，只是看着碗里晃动的水面，眼神专注：“什么样的梦？从头到尾，细节别漏。”
周砚看向余瑾狸。余瑾狸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发颤的声线，从最初模糊的窒息感和漂浮的羽毛说起，讲到渐渐清晰的纯白面具，冰冷的、反复回荡的“好久不见”，以及那种被无形视线穿透、无处可逃的恐惧。
郑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郑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当听到“白色面具”时，他摩挲的动作停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等余瑾狸说到梦境越来越清晰，几乎分不清是梦是醒，而他自己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时，郑义放下了水碗，碗底与桌面磕碰，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郑义听完，沉默了片刻。
“我从好几个跑到人界的妖精那里都听过这个面具人，他很强吗？”
余瑾狸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骨节微微发白。他从妖界逃来人间，一路东躲西藏，对那个白色面具的恐惧几乎刻进了骨子里，“具体实力不清楚，我能确定的是，那个人身上一定有能压制妖力的东西，只要在妖界遇到他，一点妖力都使不出来，只能任他摆布。”
“我也不确定在人界看到的面具人和妖界那个是不是同一人……在逃到人界的时候，我发现他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过不来。”
郑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用红绳串着的、磨损严重的铜钱，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暗红色的、像是朱砂混着其他东西的粉末。
“让我看看是怎么回事。”郑义拿起一枚铜钱，又沾了点那暗红色粉末，看向余瑾狸，“会有点疼，忍着点。”
郑义示意他伸出手。余瑾狸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掌心向上。
郑义神色一肃，口中念念有词，在他掌心画了一道符，他将沾了暗红粉末的铜钱，轻轻按在了余瑾狸的眉心。
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紧接着，是一股灼热，仿佛有烧红的烙铁印在了皮肤上！余瑾狸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缩回手，但被周砚一把按住肩膀。
“没事，忍一忍。”周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灼热感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转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凉，顺着眉心，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余瑾狸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有什么黏稠的、冰冷的东西，正被一点点从自己灵魂深处剥离出去，伴随而来的，是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住。周砚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那冰凉的抽离感才缓缓退去。
余瑾狸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脱力，但奇异的是，连日来那种如影随形的沉重感，减轻了许多。
余瑾狸喘着气，撑着发软的身体站稳，抬手摸了摸眉心那个微微发烫的印记。
他看向周砚，周砚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感觉怎么样？”周砚低声问。
“好多了……头没那么沉了。”余瑾狸如实回答，声音还是有些虚。
“稳住了，今天晚上再做一回就行了。”郑义也松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的操作对他消耗也不小。“另外……我想见一见这位李睦成。”
“好，让我想个合适的理由。”周砚脑中快速盘算着。
“有了。”
他转身装了一袋水煮花生，“走吧。”
周砚掂了掂手里那袋还带着余温的水煮花生，这理由简单直接，是乡下邻里间最常见的串门由头，不突兀。
“阿成，在家吗？”周砚停在门前，扬声喊道，声音尽量放得平和自然，“我是周砚，给你送点花生，自家煮的。”
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周砚等了几秒，又加重力道敲了敲门，提高声音：“阿成？李睦成？在家吗？”
这次，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吱呀——”
“不好意思哈！刚刚在洗衣服没听见。”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李睦成探出半个身子。他换了一身还算干净的衣服，头发湿漉漉的，几缕贴在额头上。
“快快快！进来坐。”李睦成侧身让开。
周砚脸上也挂起客气的笑容：“不用麻烦了阿成，给你拿点花生过来。我们还要送人，先走了。”
周砚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将手里的花生袋子递了过去，同时脚下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刚好挡住李睦成可能投向余瑾狸的视线。
李睦成愣了一下，接过花生袋子，僵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目光越过周砚的肩膀，再次飞快地扫了余瑾狸一眼。
“那、那行……谢谢了哈。”
李睦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袋花生，眼睛直直地盯着三人离开的背影，尤其是余瑾狸的背影，目光像是粘在了上面，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小路拐角，他才慢慢收回视线。
一直走出很远，直到彻底看不见李睦成家那栋房子，三人才在一个相对开阔的路口停下脚步。
“怎么样？”周砚立刻看向郑义，低声问道，余瑾狸也紧张地望向他。
“能压制妖力的东西肯定是什么宝物，但他身上没有特殊的气息，李睦成应该不是你在妖界看到的那位面具人。”
“但他肯定有问题，只是……李睦成身上没有妖力，他不是妖，我动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