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库珀站在孤儿院门口的时候，肩上背着他的里拉琴。

他本来没打算背琴来的，他妈妈说他疯了，“大冬天的背着琴满伦敦跑，你当你是吟游诗人？”但科林还是背了，因为朱莉说过，她想听他新写的那首曲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学期末，在走廊里，朱莉手里抱着一摞书，鬓边的花是蓝色的，她笑着说“下次见面的时候弹给我听”。

科林记住了。

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雪，看见陌生人，都停下来盯着他看。一个小女孩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跑进屋里，扯着嗓子喊：“朱莉姐姐！又又来了一个人！”

科林站在门口，被“又”字砸了一下。

一个高个子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你是？”

“科林·库珀，”他说，“我来看朱莉，我们是同学。”

院长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又转回来。

“又是一个朋友？”她打量了一番，露出一个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笑容，“还是第一次见。”

科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弯了弯腰，把手里一袋子糕点递过去：“这个，路上买的，给孩子们的。”

院长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是伦敦那家很贵的蛋糕店的点心，地铁不能直达，这孩子是来之前专门绕路去买的，她的表情软了几分，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她在厨房帮忙切胡萝卜呢。”院长冲里面厨房喊了声：“朱莉，你同学来了。”

“科林？”她从厨房里走出来，她解开围裙，问：“你怎么来了？”

“我跟家人来伦敦探亲，”科林说，肩上的带子滑了一下，他赶紧扶住，“我……我想着离得不远，就过来看看。”

朱莉走过来，看见他背着琴，眼睛亮了一下。

“你带琴来了？”

“嗯。”科林的耳朵尖有点红，“你上次说想听新曲子。”

朱莉笑得眼睛弯了。她转过头，冲着客厅喊了一声：“罗伯特，把厨房那个高凳子搬过来。对，就是那把……放那边，靠窗……”

一阵叮叮咣咣之后，科林坐在客厅靠窗的凳子上，调了调琴弦。孩子们听见动静，一个个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梅丽抱着星期二站在最前面，眼睛瞪得圆圆的。

科林深吸一口气，开始弹。曲子还没有名字。他说过这叫“未完成的二月二十九日组曲第四乐章”。旋律起得很低，像泉水从石头缝里沁出来，然后慢慢展开，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高处又落下来，落在最开始的几个音符上。

曲子结束的时候，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梅丽的声音：“再弹一遍。”

朱莉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的里拉琴，她的手指轻轻划过琴弦，没有按下去，只是悬空着，感受琴弦的振动。“真好，”她轻声说，“谢谢你专门来弹给我听。”

科林摇了摇头。“我想弹给你听。”他说，“你、你是第一个听懂的人。”

朱莉看了他一眼。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雪光，也映着科林的脸。“那我的荣幸，”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留下来吃饭吧。院长妈妈做了很多菜，够喂一个连的。”

科林还没来得及回答，院子里又传来一阵动静。梅丽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小小的脸上带着大大的震撼。

“朱莉姐姐！又又又来了一个人！”

朱莉走到窗前往外看。

一个高个子少年从院子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鲜红色的厚外套，头发乱得像刚从扫帚上摔下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看见了厨房窗户里朱莉的脸，咧嘴笑了。

詹姆·波特。

朱莉推开门，走到院子里。“詹姆？你怎么……”

“西里斯让我来的。”詹姆把纸袋递过去，“他说他今天可能过不来，让你别担心。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麻瓜的那种白色信封，上面潦草地写着“茉莉”，一看就不是西里斯的字。“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朱莉接过信封，没有拆，先问了一句：“那他那边……没事吧？”

“没事，”詹姆摆了摆手，“就是被他妈盯得紧。你不用担心他，他皮实。”

詹姆探头往客厅里看了一眼，看见了科林，眨了眨眼。“哦，”他说，语气里有一点恍然，“你也在。”

科林从凳子上站起来，冲詹姆点了一下头：“波特。”

“库珀。”詹姆回点了一下，然后转向朱莉，压低了声音，“你今天是不是正好集齐了一套？西里斯前天来，我听说特伦斯昨天也来了，今天科林来了，你是不是就把一周七天的……”

朱莉踢了他一脚正中小腿。詹姆吸了口冷气，龇了龇牙，但笑了。“行了，我走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我妈让我下午去对角巷帮她拿东西。朱莉，信记得看。库珀，曲子挺好听的。”

科林愣了一下：“你听见了？”

“大老远就听见了，”詹姆说，他不太像认真听懂了的样子，但他说话的语调很真诚，“反正，挺好听的。”

他转身走了，大步流星，和来的时候一样风风火火。

梅丽抱着星期二走过来，仰着头看朱莉。“朱莉姐姐，”她问，“刚才那个哥哥是谁啊？”

“朋友，”朱莉说，低头看着小姑娘，笑了笑，“也是一个朋友。”

梅丽掰着手指数了数：“前天来了一个黑色头发的，帅的那个。昨天来了一个浅棕色头发的，不会笑的那个。今天来了一个背琴的，会弹曲子的那个。还有刚才那个戴眼镜的……”

“戴眼镜的不算，”朱莉说，“他是替别人来的。”

梅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抱着猫走开了。

朱莉等到孩子们都睡了才回到楼上。白色的麻瓜信封，很普通，街角文具店就能买到的那种。封口没有粘太紧，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也不是羊皮纸，是麻瓜用的那种横线笔记本纸，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点毛糙。

字迹也不是西里斯的，大概是詹姆写的。但信的内容是西里斯写的。

六六没飞来，大概暂时被布莱克夫人监视了。詹姆没有派埃文过来送信，而是亲自来了一趟，大概也是怕布莱克夫人伸手伸到他的猫头鹰上。

朱莉展开信。

茉莉：

我不能用猫头鹰，我妈最近盯得紧。所以我让詹姆送。

昨晚的晚宴糟透了。我在桌上说了几句不好听的，没吵起来，你别担心。

雷古勒斯把他自己的袖扣给了我。我那对卖了，他知道了，说“你戴我的”。

他说是为了不让妈妈生气，不过还是做了件好事。

我妈开始查了。她问了斯拉格霍恩关于你和伊万斯的事。雷古勒斯和我岔开了话题，但我不知道她记住了多少。我这两天没法过去，妈妈派了克利切在门口守着，跟个鬼似的。我一开门他就问“少爷要去哪儿”。我想把他从窗户扔出去，但雷古勒斯说“你惹的事还不够多吗”。

该死的，他说得对。

但我还是想你。

你以前说，“有朋友陪着，也不算无家可归”。我以前觉得“家”只能是格里莫广场。后来觉得“家”不是一个地方，是你在的地方。再后来……

再后来，我觉得家就是你。

这句话是不是太重了？（这是詹姆说的）

划掉吧。（西里斯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