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划了。(詹姆说的)
你收着。
——西里斯
她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挤在纸的边缘:
P.S. 小老虎玩偶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但我猜你没扔。
朱莉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小老虎。它蹲在那里,圆眼睛,竖着耳朵,嘴角歪歪地缝着一条线,看起来很傻。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也是麻瓜的横线纸,用钢笔汲饱墨水,想了很久,只写了几行字。
西里斯:
小老虎没扔。
我这边没事。科林在,他的《二月二十九日组曲》快写完了。唯一的问题是星期五,它把星期二打了,因为星期二偷吃了它的鱼。我说给你听,是因为这件事比你妈好笑多了。
我等你。
——朱莉
P.S. 下次别让詹姆代写了,他把“朱莉”写成了“茉莉”。
双面镜的镜面波动了几下,詹姆的脸从一片灰蒙蒙中浮现,“大脚板,”詹姆开口了,詹姆表情复杂地说,“你自己看看你写的那封信。”
西里斯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预言家日报》,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听见詹姆的话,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
“怎么了?”詹姆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问我怎么了?你自己品品,品品你写的那些话。”
他从旁边抄起一张纸,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夸张的、朗诵诗歌的语气念道:“‘家就是你。’”
西里斯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个度。
詹姆继续念,声调越来越高:“‘我以前觉得格里莫广场是家,后来觉得你在的地方就是家。再后来,我觉得家就是你。’”
“行了……”西里斯伸手去够镜子,想把它扣过去。
“还没完呢!”詹姆笑得龇牙咧嘴,“‘这句话是不是太重了?’大脚板,你跟我说说,你这是写信呢还是写情书呢?不对,情书也没你这么写的。你这叫……这叫……”
他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词。“这叫‘把自己扒光了递过去’你懂吗?”
西里斯把报纸摔在床上,一把夺过镜子,冲着镜面里的詹姆瞪眼睛。“你少管。”
“我少管?”詹姆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让我大老远跑到伦敦去送信,我冒着被你妈发现的危险,我容易吗我?结果我送的是什么?是一封……一封……”他又看了一眼那张草稿纸,嘴角抽搐了一下,“一封让我念完以后觉得我应该去洗洗眼睛的东西。”
“你眼睛怎么了?”
“被你的肉麻糊住了!”
詹姆把草稿纸放下,“大脚板,”他说,语气放软了一些,但有些闹腾,“我问你个事。”
“说。”
“你……是不是把她当你妈了?”
西里斯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把她当你妈了?”詹姆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轻了一些,没那么闹了,“你看啊,你妈不给你好脸色,她对你好;你妈不让你回家,她说什么什么,呃——‘有朋友陪着也不算无家可归’;你妈连你穿了什么都管,她连你没穿什么都——”
“詹姆。”西里斯的声音危险地低了下去。
“好好好,不开那种玩笑。”詹姆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着的,好像发现了好玩的东西,“但你想想,你是不是在找一个,不是女朋友,不是那种……你在找一个……我不知道怎么说……一个不管你做了什么都会接住你的人?”
西里斯没有说话。
詹姆等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西里斯,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完全正经下来了,这在詹姆·波特身上不太常见,“我不是说她不好。朱莉很好,真的很好。你看人的眼光比我强,我追莉莉追了三年,她到现在还拿我当恶霸。你追朱莉,她给你织围巾、织袜子、写信、带你去她那里住……”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别把她当妈。”
西里斯的眉头拧了起来。“我没——”
“——你有。”詹姆打断他,“你在信里写的那些,‘家就是你’。那不是一个男朋友对女朋友说的话,那是一个孩子对妈妈说的话。”
西里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詹姆靠回床头,眼镜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看不清他的眼睛。“我不是说你不能喜欢她。我是说,你得想清楚,你喜欢的是她这个人,还是她给你的那种……那种你从来没有过的安全感。”
房间里很安静。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
詹姆没有逼他。
他只是拿起那本他其实读不懂的济慈的诗集,翻到某一页,念了一句——大概是他找了半天才找到的,念得磕磕绊绊:
“‘我——我情愿——情愿做一个——一个喂饱了——露水——的——什么什么——’”
“你别念了。”西里斯说。
詹姆如释重负地合上了诗集。
“总之,”詹姆说,“你自己想想,别把感激当成喜欢,也别把喜欢当成救命稻草。”
西里斯沉默了很久,久到詹姆以为他挂镜子了。
然后西里斯开口了,声音很低:“如果两者都是呢?”
詹姆眨了眨眼。“什么?”
“感激,喜欢,都是。”西里斯看着自己手里的镜子,“我不需要分清楚。因为她在,我就是感激的她在,我就是喜欢的,感激和喜欢,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詹姆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如释重负地笑了。“行,”詹姆说,“那你就别分。”他把那封草稿纸叠了两下,塞进枕头底下。“这稿子我没收了。”
“你收它干什么?”
“留着。等你以后当爹了,我给你孩子看。‘看,你爸当年写的,比你奶奶写的家书都感人。’”
西里斯从旁边抓了一只枕头,对着镜子砸了过去。枕头穿过镜面,砸在了西里斯自己房间的墙上。
詹姆在镜子那头笑得前仰后合,济慈的诗集从床上掉了下去,砸在地上,啪的一声。“晚安,大脚板。”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