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又湿又冷,梅里奥慢慢抬起头。
“你怎么样了?没事吧快起来!”
石阶下安东尼奥推倒士兵,环着罗恩的肩膀细声问道。
脸上的鞭痕在潮湿的大牢里冒起一个个红肿的水泡,顶着可怖的脸罗恩僵硬直起头,看到梅里奥朝他露出一个熟悉的浅笑。
耳畔风声肆虐。
恍惚间,罗恩似乎回到了还在波吉亚古堡的日子——
梅里奥塞给他几个金币,并警告他要是再被人抢走就停止资助叶尼曼上学。
那时候,主教大人的眼神也是这样。
温和又怜悯。
“咳、咳咳......”张嘴想说话,压抑很久的咳嗽和血沫先一步与唾沫一起喷出,罗恩似乎要将已经坏了的嗓子彻彻底底从喉咙里呕出来。
“罗恩......”
梅里奥的声音微不可闻。
石阶下罗恩抬起自己难看的脸,看着梅里奥弯了一下眼睛。
“呃呃殿、咳咳咳殿下......”
罗恩扯着安东尼奥的衣服,回过神来的士兵重新上前钳住罗恩,把安东尼奥拉开。
“放开我!放开!”安东尼奥的挣扎如蚍蜉撼树,没有丝毫作用,目眦欲裂看着得到阿拉德拉命令的士兵重新把罗恩带下去。
不要!不要!罗恩拼命挥开士兵,瞪大湿润的眼睛望向安东尼奥。
“啊啊!啊啊啊——!”
安东尼奥一拳砸向地面。
“父亲!父亲!”
他低声咆哮,狼狈地跪在原地。
梅里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王宫大门的方向去,没有人拦。
一路尸骸遍地,收拾的士兵恶狠狠剜他一眼,恨不得阿拉德拉立马下令处死他!
都是巴不得我立刻死的人。
梅里奥露出一个嘲讽又刻薄的笑。
别担心,很快就能结束了。
谁又不是身处血色炼狱呢?
纺织厂外,浑身蒙在黑衣里的沃克带着一个人从小门走进工厂,上了楼。
“大公。”
来人跪地行礼。
“安妮陛下派人来了边境。”
戈斯眉梢一压,沉声,“陛下要我撤兵?”
“菲利斯最近还真是焦头烂额啊。”杜莎在一旁讥嘲道:“王城现在的防守可能还远不如三年前的圣西斯。”
“不过能在克鲁铁血政策活下来的人,都是拼起来不要命的。圣西斯的军队循规蹈矩,面对面硬碰胜算很小,但如果你们国王连出兵的勇气都没有......”
“国王陛下让我把她的手书带给您。”
“伦勃朗大人。”
冬日的天气阴蒙蒙,玫瑰教堂的外墙显得有些灰败,冯·文德抱着书脊皮开肉绽的《玫瑰经》走出来。
“戈斯调兵的事,神父一早就知道吧。”伦勃朗拍了拍长椅上的落叶,随意坐下。
“这几年,他像一具尸体在军营和王宫往来,也就回到玫瑰教堂短住的日子有一点像个人。”
其实也不然。伦勃朗回想起戈斯从高塔下来的样子,敛着眉嘴角却上扬,极度的违和感时常让他毛骨悚然。
“我知道。”年纪大了,冯·文德说话慢吞吞的,“他调兵的书信都在主教大人的书房里,公爵大人要看的话,我去拿。”
伦勃朗静静盯着海神广场的喷泉废墟,出神没有回应。
“陛下在犹豫,是否要出兵支援。”
良久之后,伦勃朗缓慢道。
“面对克鲁,戈斯和那一千人只是去送死。”
“那就出兵。”冯·文德道。
伦勃朗沉默。
“三年了。”
老神父絮絮叨叨。
“梅里奥大人作为人质,被克鲁带走已经三年了。”冯·文德指着教堂前重建起来的民房,“有些痛苦是时间无法洗刷的。”
“大人啊,您看看他们的表情,痛苦又麻木,他们每天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拼着一口气救回大人。”
“救回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伦勃朗抬起头,看着街道。
“鲜血带来的痛苦只有鲜血才能洗刷。”
“要咬着牙把那些无力反抗的软骨头掰下来,一点一点逼自己吃下去,新的健全的身体才能长起来。”
“伤口裹在潮湿的抹布下只会溃烂生疮,永远也好不了。”
冯·文德翻开经书,用令人昏昏欲睡的语调缓慢颂道:
“那些疲惫不堪而赤身裸体的鬼魂一听见他这残酷的话,都勃然变色,咬牙切齿。他们承受着地狱烈火的煎熬,浑身冷汗淋漓,痛苦万分......”
慢慢的,冯·文德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把自己读睡过去了。
“公爵大人!”
伦勃朗的家仆跑进来,“陛下召您进宫。”
“知道了。”
伦勃朗捡起一页被风吹飞的纸,夹回经书里。
“神父,日安。”
冯·文德的呼吸沉稳悠长,伦勃朗深深看了诵经堂一眼——不过三年,待在教堂的那段时间却恍若隔世。
胸膛沉闷得喘不过气,又有一股爆发呐喊的冲动。
伦勃朗握紧手里的纯金牧杖,提声,“我们走!”
“我已经下令将边境所有人往爱琴与护城撤,伊斯亚和大卫带着你的人往克鲁边境出发了。”
“半月后,爱琴城落锁,只出不进。”
“我已经告诉守城的人,除非看见梅里奥,否则任何人来直接射杀在城外。”
“我不相信克鲁能在我亲自盯着的情况下第二次打进来。”
笔迹尾端划破纸张,显示出写信人起伏的情绪。
“戈斯·沃尔夫。”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落款处是安妮的漆印。
杜莎盯着戈斯,观察他的反应,“戈斯?”
戈斯的视线缓缓从信上移开,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跪地的送信人,露出一个压抑着激动的诡异笑容。
“伊斯亚。”
来人扯掉软塌塌的一层皮肤。
“大公。”
“我们离开时,爱琴城已经封城。”
“军队在边境集结。”
“等候您的命令。”
“谁?!”杜莎猛地转头。
梅里奥一身黑衣出现在门外,拉下挡风的黑布。
“是我。”
戈斯蓦然看过去。
被风吹得干涩的眼睛涌上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