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季时不打算让自己听谈话内容,范如尘也不想强留下来丢人,遣了书房外的下人去通报,便先行离开了。
书房内,沂国公正在煮茶,给对面递了一杯,眼皮未掀,待人落座,方抬眼。
“稀客。”他道,“数年不见,景王殿下雄姿依旧。”
季时与他从未见过,何谈雄姿依旧,他懒得同沂国公寒暄,直奔主题。
“本王此次前来,是想问问当年忠勇候向府的事。”
沂国公听见这话一顿,觉得手边的茶苦涩异常。
他落盏,懒懒抬眼:“臣年老糊涂,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你当年与忠勇侯同在礼部当差,不该不认得,更何况,他似乎是你的恩师?”
沂国公深吸一口气,捋了把泛白的胡须,浑黄的眼珠微微转了半圈。
“是又如何,多少年前的事了,忘了也正常。”
季时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他,紧追着发问。
“听闻沂国公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才得重用一路高升,怎么一到恩师,却是忘了个干净?”
“我早已辞官,不要以为你是王爷,我就必须听你的。”沂国公气得吹胡子瞪眼,“送客,送客!”
季时慢悠悠地掏出匕首,上面的莲花纹样太过显眼,沂国公的话顿时堵在喉咙。
他凝眸看清那纹样,一挥手,遣去了闻声赶来的下人,将匕首拉到身前。
刃上的莲花纹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指腹划过那处的凹凸不平,沂国公惶然抬首。
“怎么会,你是从哪得到的这东西?”
季时握起手边茶盏,递到唇边轻抿。
一片寂静中,沂国公一颗惶惶的心难以平息,视线始终追随季时移动。
在他终于忍不住想要追问时,季时方慢条斯理地落盏。
他似笑非笑:“这匕首是在前些日子出事的承恩侯府发现的,沂国公可是认得这匕首?还是,见过这纹样?”
意识到自己进了季时的圈套,沂国公猛地一震,抬手指向他,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终于,他落掌,长舒一口气。
“当年我确实去过南州,为恩师收尸。那段日子是我最提心吊胆的时候,我刚升任礼部侍郎,前途大好,若是因为此事受到牵连,不仅会误了官途,更有可能连累全家。”
沂国公的唇颤抖着,眼底的悲痛难以自控地流露。
季时没耐心听他追忆往事:“后来呢?”
“后来是今上为我寄书一封,将我从中摘了出去。”
季时蹙眉,指尖落在杯外壁摩挲着。
又是承景帝。
先是助向长歌脱困,再是安顿荼蘼,现在沂国公居然也因为向家承过他的情,他帮向家,究竟是想做什么?
沂国公打量着四下无人,忽地按掌于茶案上。他小心翼翼地捏出茶渣中的箭尖,抹去上面的黑渣,尖端的莲花纹样裸露在外。
“这是我当年从师傅体内取出的,你应当查到了,这个莲花纹象征着先帝的影卫。那时候我才知道,除掉向家是先帝的意思。”
“您历经三朝,那是否知道影卫现在在哪?”
沂国公摇头:“自先帝去后,谁也不知道。”
话音刚落,他紧急收声,改了口。
“自向家灭后,便少见了。”
-
元仪进屋时,柳丹若正在缝补小孩的衣裳。
屋内幽暗,午后的暖阳堪堪挤入一丝,打在屋正中的药炉上,呛人的药味扑面而来,元仪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对面的人却丝毫不受影响。
在翠云山脚有过一面之缘的侍女愣了愣,经旁侧人的提醒,方躬身行礼。
“景王妃。”
与昨日的语调全然不同,声音中含了几分心虚。
元仪并不同她计较,打量着屋子。
狭小也就罢了,采光还不好,陈设更是比景王府下人用的都不如,老旧的榉木桌、生了锈的铁烛台,甚至连椅子都只有两把。
“你们这些做下人的,便是如此怠慢世子夫人的吗?”
屋内唯二的侍女忙屈膝跪地。
“冤枉啊,这些…这些都是老夫人指使的。”
柳丹若撂下手中针线,拢了拢鬓角,递到元仪面前的眼神中暗藏着忧郁。
“景王妃,不怪她们,是我自己不争气。”
她落在裙上的手紧了紧,生生掐出几道半弯的甲痕。
元仪不解:“沂国公府如此轻怠你,你居然还为他们说话?”
“国公府重子嗣,眼见我嫁进来两年了,肚子依旧没动静,老夫人一时气在头上,才将我安到这来,待我有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柔若水波的声中听得出落寞,元仪终于明白了为何捡起的荷包中装的是求子符。
她无言,抽出袖中的荷包,推到柳丹若面前。
“这是你的东西吧?”
柳丹若眸子一亮,眉眼却还是苦的。
“原是被王妃捡去了,这下我可安心了。”
她小心地将符牌抽出,贴在脸上蹭了蹭,随后小心地放在桌上,同刚缝制的衣物摆在一起。
“王妃莫怪,听闻福云寺求子很灵验,这是我难得的念想了。”
元仪不愿聊些沉重的话题,尾音拐了个弯,扯到近日京都的奇闻异事上去了。
二人从李贵嫔的离奇失踪,谈到今年放榜后举子们是否会如往年游街……
兴到尽时,范如尘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王妃,殿下要带您往昌国寺去。”
元仪咽下未说完的话,居然生出一丝不舍。
她灵机一动:“要不你同我们一起去昌国寺再求一道符,说不定这个就应验了?”
柳丹若久居深宅,鲜少出门,自然是向往的,但想到家中那位,她不免局促。
“世子并不很同意我抛头露面。”
“理他呢。”元仪拉起她的手,“有我和殿下在,他敢不同意?”
“诶…”
柳丹若还未反应过来,元仪便将她拉着带出了屋。
“世子殿下,你夫人借我一会。”
匆匆掠过范如尘,两人一前一后往沂国公府外走。
季时抱臂看向范如尘,一脸不爽。
“把你夫人带走。”
“殿下我…”
范如尘的话鲠在咽喉,季时并不打算让他说完,音刚响起,他便抬了脚,快速追上去。
一直到和季时坐到同一辆马车里,范如尘都没想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
昌国寺是皇室所建,在刚过京都城门不远的郊外,檀香缭绕,人也要比福云寺多得多,更不用走蜿蜒崎岖的山路。
刚到昌国寺外,元仪便以女儿家行事,不容男子知晓的名义,将季时和范如尘赶去了一边。
范如尘无奈,景王让他把夫人带走,可景王妃哪有放人的意思?
眼见季时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范如尘硬着头皮凑上前去。
“殿下要不偷偷跟过去?”
季时瞥了他一眼:“你不怕你夫人生气?夫妻间尊重是最重要的,她们都说了不愿我们跟随,为何还要反其道而行呢?”
他拂袖离去,范如尘尴尬地站在原地,内心却在咆哮。
他到底要怎样!
眼见季时越走越远,范如尘一咬牙,还是决定跟上他,万一这位爷一抽风想找自己找不到怎么办?
独为皇室子弟留的礼佛堂内,住持对于季时的到来十分意外。
都知道这位爷不信神佛,若不是他主动亮出自己的令牌,住持都怀疑这人是不是走错了地。
“景王殿下忽然造访,所为何事?”
季时盘膝而坐,捻着炉内结团的香灰,漫不经心。
“本王想见一见你们这的缘和法师。”
听见这法号,住持不由捏了一把冷汗:“殿下,昌国寺中并无法号缘和的。”
“哦?”季时微微抬眼,唇边化了一抹冷笑,“张妃以为,藏在这便无人知道了么?”
他手按上腰间的长剑:“是你将人叫出来,还是要本王一间一间搜出来。”
住持咽了口唾沫,景王的威名她不是没听过,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瞧见又是另一回事。
她颤颤巍巍,还想嘴硬,季时已经慢条斯理地将剑拔了一段。
住持立马止住危险的想法,一礼。
“殿下稍等片刻。”
季时把玩着元仪为了安抚他送的小铜镜,映出藏在佛堂外的人。
他手倾斜,借着镜面,将阳光折到那人身上。
“可听够了?”
范如尘踟蹰,不知是进是退。
进吧,这礼佛堂只接待皇室成员,可退吧,元仪带着柳丹若已经走远,他再追是追不上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对峙了几息,范如尘受不住折在身上的光,启唇开口:“殿下手中的似乎是女儿家的玩意。”
原是随口开的话题,没想到季时掀了眼皮,接得很快。
“王妃送的,以解本王思妻之情,世子夫人没有送过你吗?”
范如尘看着他上扬的嘴角,默了默,不知道自己这话是问的对了还是错了。
季时不管他是否答话,依旧喋喋:“虽然是圣上指婚,不过王妃对本王确实情根深种、情意绵绵,据说世子夫人与你是自幼定下的婚约,想来二位感情甚笃。”
范如尘:“…”
他无语侧首,不愿见到季时得意的嘴脸,可就这一瞥,坏了事了。
礼佛堂僻静,周遭围着大片竹林,仅有一条小径以供来往。
偏生那条小径通向的,还有一处亭子,京都适龄男女常常相约在此相看。目光越过摇晃的竹,隐约可见里面景象。
同床共枕三年,范如尘不会认错柳丹若的身段,而她身旁与一男子并肩而立的,赫然是不久前见过的景王妃。
他久久望着,内心争扎,不知是否要告诉里面那位,毕竟看他的样子,怕是不会愿意知道此事。
输出了半天得不到半点反应的季时察觉出异样,收回放在铜镜上的目光,移到范如尘身上。
“世子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范如尘愣愣回头,支吾着:“没什么。”
越是这样,越生出一股欲盖弥彰的意味来。
季时见他不答,反倒起了兴趣,亲自起身探出佛堂去望。
范如尘不知是该拦还是不该,进退两难间,那位爷已经认清了里面的人,掺了金丝的袍脚在他眼底掀成浪,明显是压着怒火往那去了。
范如尘心下一紧,慌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