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用了两刻钟,梧桐树下藏着的东西便被摆到殿内。
难闻的尸腐味四散,屋内几人都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元仪与芳菲站远了些,庆幸早膳未用多少东西。
缠体的纱布被解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干枯的尸骨。
缘和上前几步,仔细辨认了许久:“这是,长初?”
她猛然抬头,冲上前去掐住太后脖颈:“为何,既然选了他做你的孩子,为何不好好待他,为何不让他入土为安,为何要告诉我一处空坟?这是我的孩子!我的!”
眶中含着的泪未落,太后呼吸渐弱,素晴被高学钳住,无法上前。
太后终于难受合眼,缘和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对着那具尸骨又哭又笑。
“小心!”元仪喊了一声,别在腰间的折扇飞到缘和身后,替她挡下一击。
缘和回头,被太后的模样吓了一跳。
“你是,如月。”缘和的眉心闪烁着白光。
记忆恢复,体内压制的仙力释放,她运气,冲如月发动攻击。
如月不躲,似笑非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身躯消散又拼合。
“这不过是我的虚体,你伤不了我的。”
芳菲着急冲元仪喊:“十二人都归位了,为何你还不能走?”
元仪想起在岭南帐外听到的话,脸色一白。
她是季时的情劫,季时亦是她的,若想离开,只能将他杀了。
元仪甩头将那个念头屏去,口中念诀,在缘和面前打开了往生门。
缘和正闪躲着,却撞进那道白光:“神女?”
“你在这的是实体,会死的。”
一切发生的太快,承景帝愣在原地,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失去了攻击目标,如月转过头,目光落在元仪身上,诡异一笑:“小神女,好久不见呐。”
元仪握紧手上折扇,重击袭来,她将扇甩出,然为季时疗伤两次耗费太多仙力,只堪堪挡下一半。
她不想死。
元仪咬牙,侧身闪着,一柄长剑从她身后飞出,将剩下一半攻击挡下。
“九天圣君!”如月咬牙切齿,“又是你坏我好事!”
长剑在殿内转了一圈,飞回季时手中。
“如月,为何要背叛正道,与魔为伍呢?”
如月恨道:“少废话,我杀了她,也是帮了你。”
季时冷声:“不用你帮。”
好意不被人领,如月冷静下来,释然一笑:“是吗?在天宫,我打不过你,但在这,你仅能使出一成仙力,你为实,我为虚,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黑雾在殿内盘旋,越滚越大。
她想自爆。
若是顺利,其间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季时意识到这一点,抬剑将黑雾引入体内。
如此一来,就算她要自爆,死去的,也只有他一人。
元仪惊在原地,想要制止他:“你是疯了吗?这样的话你会死的。”
季时回眸,看向她:“和离书在圣宸宫,你去拿吧。”
“我不去!”她喊着,“你总是这样不顾及自己的死活,季时你放开她,我们不和离了好不好?”
季时知道她是想稳住自己,笑了笑:“别说胡话,你体内的毒撑不了太久,早些回去吧。”
元仪摇头:“不不,我的毒已经解了,我不回去了,我们留下来,做寻常夫妻。能活百年我就知足了,我不要永生永世。”
如月冷眼看着互诉衷肠的两人,只觉得聒噪:“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失了你,等到了天宫,小神女也活不了多久。”
话虽如此说,她却没准备放过元仪。
眼见黑雾被季时收进体内,她身化为剑,直冲元仪而去。
归神录中的仙力四散,升神的圣诏并未降临在元仪身上,这一剑,她挡不住。
冰蓝色袍袖闯入元仪眼帘,与万生池前的那道身影逐渐交织、重叠。
季时再一次挡在她面前,虚无剑影刺入他心脏,与他周身缠绕的黑雾相撞。温热的鲜血喷涌,如月的身影消失了。
承景帝双眸微睁,想要冲上前,这才发觉双脚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枷锁困在原地。
面前高大的身影晃着,往后倾倒。
元仪下意识伸手,托住季时的躯体,却发觉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
殷红的血刺在她心,她托起季时的左手,十指紧扣,感知着他身体温度的流失。
掌心的温热逐渐变为冰凉,季时抬起右手,拂去元仪眼角的泪。
视线逐渐明晰,原来不是他的脸变得模糊,而是她早已泪流满面。
“元仪?”他笑着喊了一声,气息极虚。
元仪摇着头:“你不要说话,医师呢?都傻站着干嘛?”
她猛然回头,看向殿中几人,几乎是喊出声来。
殿中医师面面相觑,既动弹不得,又无法开口。
“不要为难他们,看看我好吗。”季时轻声道,“你送我的那个铜镜,在贴近心口处。”
元仪听见,忙回过身来,颤抖着手摸索出那块铜镜。
在岭南,它救了季时一命,可现在,它正中穿了一个大洞,镜面上染着斑斑血迹。
元仪将它举到季时面前:“在这呢。”
季时呼出一口气,他想要抬手将镜面上的血污擦去,却已经控制不了逐渐僵直的手臂。
尝试了几次,他终于放弃,对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缓缓道:“王妃究竟,爱不爱本王?”
他第二次尝试民间的卜数,却还是一样的问题。
元仪将脸贴在季时的额头,喉间泛起一阵酸涩。
她哽咽着:“我爱你啊,季时。”
第一次,她第一次承认自己的心意。
一股暖流在元仪体内流窜,白色的光芒笼在她身。
归神录第十三折上,元仪的名字赫然显现。
季时终于散尽力气,他强撑着没有合眼,留下最后一句:“我也爱你,你该回到原来的轨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