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某人心里的小算盘逃不过老人家那双眼,穆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像是笑又像是嫌弃的回道:“你这丫头,怕不是只想来跟我学习的吧。”
被戳穿的徐遇安笑了一下,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其实也想聊点别的。但有些话要基于双方了解之后才能说,总不好一上来就谈。倒是显得我急功近利,污染了您高尚的艺术情操。”
见她说的坦诚,穆老张刻满了皱纹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极淡的笑意。他哼了一声,把本子重新翻到那张临摹的画作上,指着一条曲线的弧度给她看。
“打银饰跟在纸上画图不一样。你画的时候觉得好看,錾出来就不一定是那么回事了。你画的这些线条看似灵动,但是落点都不太对。”
说完,他把本子再次合上递了回去,“明天下午我画图,你要是没事,就来看看。学不学得到,我可不管。”
徐遇安握着那本子,骤然亮起的眼睛笑得弯了起来:“谢谢穆爷爷,我一定来。”
从穆老的屋子里出来,天光已经不像来时那么清亮了。云层比刚才厚了一些,沉沉的斜阳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山脊线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唯有屋檐下的风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着,跟来时一样清脆。
徐遇安掏出一颗前些天从苏月和口袋里缴获的大白兔奶糖剥开来吃了,感受着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然后跨上了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碾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往回骑。
而当自行车沿着来时路,往回走到一个三岔路口的时候。几乎是不出所料,她之前脑子里存储下来的那些沿途标志物,已经被忘了个一干二净。
本想寄希望给高科技,但那昨晚忘记充电的手机却在她翻开通讯录的一刹那,死的极其利索。连跟那些狗屎电视剧里一样,每到关键部分就扯一堆废话的机会都没给她。
徐大小姐忍住了把“板砖”拍在地上的冲动,仔细回想了老半天,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深吸一口气,拼运气地选了一个方向。
骑了十来分钟却发现这条路越走越窄,远处的山形也不太对,跟记忆中来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她赶紧停下车子,站在路边左顾右盼。正犹豫着要不要掉头时,一个肩上扛着锄头的老乡从旁边的小路里走了出来。
绝境中突然出现了希望,徐遇安连忙上前问路:“大叔,请问去镇上是往这个方向吗?”
老乡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指了指她来时的方向,用方言说了一大串。徐遇安努力地想从那些音节里提取出有效的信息,但希望还是完全淹没在了那一堆她听不懂的方言里了。
徐遇安假装听懂的谢过了老乡,目送那个扛着锄头的身影沿着田埂走远后,抬头看了看注定要捉弄自己的可恶老天。
天色比刚才又沉了一些,云层从浅灰变成了铅灰,把天空压得很低。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隐隐地有一丝凉意,那是即将下雨的征兆。
得,看来不仅仅要迷路还要变成落汤鸡。
事已至此,徐遇安只得掉转车头硬着头皮换条路。祈祷着待会儿能碰上个会讲普通话的老乡,或者这场雨能卡着点在她回到家里的那一刻落下。
往回骑了十来分钟,当那个岔路口重新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天边厚重的云层已经把最后一点光毫不留情地吞没了。深蓝和浅灰交织的色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眼前的一切包裹其中。
被折腾到半死的徐遇安停了下来,甩了甩经过刚才那一段石子路时,被震得有些发麻的掌心。正想着通过点兵点将惊喜二选一,老天却终于大发善心的在左边那条路肉眼可及的尽头,刷新出了一个npc。
激动的徐遇安简直想在心中高唱圣经,重复一百遍哈利路亚。
虽然那个看不清五官和表情的高挑清瘦人影,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方向。加上周围这一团阴雨密布即将下雨的气氛烘托,一下子就能让人将这个显得有些阴测测的路口与香港老式鬼片连接起来。
但事已至此还管什么鬼不鬼的,但凡它是一只能说普通话能安全给自己指路到家的鬼,徐遇安都打算明年给它猛烧一卡车的纸。
一咬牙一跺脚,徐大小姐一边在心中默默背诵着社会主义核心主义价值观,一边骑着车慢慢地靠近。
然后,她看清了那张属于苏月和的脸。
身上一如既往地穿着衬衫西裤,外套一件黑色夹克,连手里拿着的公文包都一板一眼得厉害,一看就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完会回来的装扮。
连当地的风对她也是特别优待,把那两小缕鬓边的发丝被吹得跟拍画报似的。反观自己这跟刚刚经历过宇宙大爆炸一样的蓬头乱发,简直丢脸丢到太平洋。
徐遇安在她面前单脚撑地停下来,心跳比刚才骑车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你怎么来了?”
苏月和看着她,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哪里摔了碰了,然后收回目光。
“来接你下课回家。”
徐遇安从自行车上下来,脚尖点地站稳了,然后侧过身,把车把往苏月和的方向一推。动作里满是既然你来了,那就你来骑车的理所当然。
苏月和干脆利落的接过车把,将公文包塞到车筐里的帆布袋子旁,长腿一跨上了车。偏头看了某位即将上车的尊贵乘客一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这么不客气?”
徐遇安往后座一坐,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刚才在穆老那儿,我可都听到了。你当初是不是就算好了,故意拿那个铃铛把我勾引过来的?”
苏月和踩下踏板,自行车平稳地驶了出去:“那你觉得,我是还是不是?”
“我怎么知道。”徐遇安又哼了一声,手从车座边缘挪开,犹豫了一下后搭在了苏月和的腰侧,“你们这些玩政、治的,心都脏。我不管,反正你要赔罪。”
苏月和应答如流:“我昨晚托食堂师傅一早采购的时候带两斤排骨,今晚上做糖醋排骨。”
镇上自然是有买菜的地方,只是营业时间往往跟苏月和工作时间完美重合。往常,苏月和多半是会趁着空闲的时候,备上些易储存又简单方便处理的食材。
而排骨、鱼类这些处理起来麻烦的东西,基本上早早就被从菜单上剔除出去了。
昨日的排骨,还是好邻居刘干事买多了原料吃不完,匀出来给她们的。加上苏大主任难得一见下班早,方才有心思折腾那许多步骤。
不然就按苏月和那简朴到堪称“苦行僧”的衣食住行,徐大小姐觉得自己对于大餐的味觉都要退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