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遇安看着那块巧克力，犹豫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小口。巧克力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点坚果的香气。

苏月和把剩下的巧克力塞进她手里，摸了摸她的脑袋：“我很喜欢你。”

那是苏月和第一次对她说喜欢，和方才一样的语调，一样的温和而笃定。一样能轻易抚平徐遇安心上，那些横七竖八的褶皱。

第二日徐遇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挂的老高，床的另一侧与往常一样空着。

她眯着眼伸手去抹枕边的手机，却先碰到了下面压着的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是苏月和画的一幅从村口大路到穆老家方向的路线图。几个容易弄混的岔路口上，用简笔画标注了明显的参照物与方向。

小禾家里需要忙碌的事多，带着自己一来一回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没了。已经麻烦过一回的人，徐遇安也不好意思再去打扰。

而当她将纸翻过来时，却看到了苏月和同样心有灵犀的留言。

她考虑周到的说冰箱里面有昨晚多准备的一份饭菜，徐遇安如果不想去食堂的话，可以热一热当午饭吃。

重要的路线问题被解决，徐遇安却没想着立刻起床。她点开了手机里昨晚的那段录音，把它放到了耳边。

在慌乱地解释与长长的空白后，苏月和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如同爱人的耳语一般，流入了她杂乱无章的思绪中。

录音播放了一遍又一遍，徐遇安听了一遍又一遍。但即便她把每个音节都嚼碎了，翻来覆去地确认其中蕴含的真实。最后，她能给到自己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不管是梦里的喜欢，还是苏月和昨晚说的，那句后面跟着公事公办感谢的喜欢。

它们都不是她十八岁表白的时候，想要的那种喜欢。

群里，那群一大早就不安分猹们，已经在即将成熟的瓜田里急不可待地乱窜了。刚一打开页面，几十条的催更消息便噼里啪啦的弹了出来。

徐遇安看着那些消息，一行字打了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爽快的认输。

我输了，等我回去挨个给你们兑现愿望。

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片问号和惊叹号。徐遇安锁了屏幕，没有再回复。

离开了床铺，她将冰箱里那份放在保鲜饭盒里的糖醋排骨和西红柿炒鸡蛋丢到微波炉里打转。

糖分外加碳水的极致体验，一举扫平了徐遇安心里那点烦躁与不安。

她把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刚把碗筷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小禾便打来了电话。

先是说食堂阿姨问她需不需要帮忙留一份饭菜，又问她今天去不去穆老那儿。自己再带她走一遍，认认路。最后，说起了昨天自己回家时在路上遇到苏月和的事情，再次为自己的先行离开而道歉。

徐遇安连忙宽慰了几句，又故作轻松的拖长了语调：“刚给你们苏主任解决完昨晚的剩菜剩饭问题，实在吃不下了，帮我谢谢阿姨。去穆老那里的路我都记住了，今天下午你就好好回家休息吧。”

午后的空气带着昨晚残留的清透和湿润，路面上的积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洒了一地的碎银子。

苏月和画的路线图和现实像是两张叠在一起的透明纸，随着徐遇安前进的车辙，一点点严丝合缝地对上。

穆老依然坐在那张操作台前面，与之前敲敲打打的丁零当啷不同，这次他手中的武器变成了只铅笔。

听到徐遇安在半开着的门扉上敲了敲，他头也没抬地道了声进来，笔尖没有半分偏移。

穆老画图的方式，跟徐遇安见过的那些赫赫有名的教授大师们不太一样。他没有用尺子，没有打网格，只用铅笔在纸上游走。那路线看起来随意，却准确无比。

徐遇安没有出声，轻手轻脚走到昨天站过的位子上站定，安静地看着他手腕的动作、笔尖的走向、线条衔接处的处理方式，把那些细节一样一样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苗族人有无银无花，不成姑娘的谚语。家中若有女孩诞生，父母便会逐年为她积攒银子，打制银饰，以备将来出嫁时佩戴。而在那一堆能让人从头到脚佩戴齐全的物件里，银帽冠的制作无疑是极其繁琐的。

穆老一口气画了快三个小时，将一大把削好的铅笔磨钝。直到最后一笔凤凰的尾羽填补完整，这张稿子方才粗具规模。

他细细检查了每个细节之后，扭头看向旁边这尊正盯着自己画作的木头人。

徐遇安正思考着刚才那个线条的幅度和图形的整体比例问题，听到穆老将笔放到一旁的动静，立刻回过神来。十分有眼色地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老人倒了一杯温茶，双手递过去。

“看到了什么？”穆老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后，点头示意徐遇安坐下说话。

徐遇安就近拉了把小马扎坐下来，把刚才看到的那些说了出来。诸如线条的衔接方式，手腕发力跟笔尖走向之间的关系，还有草稿中留白部分的功能。

“当你太想做好的时候，手就会紧。这手一紧，线条就不会活。”

穆老拿起桌上的那张画稿卷了起来，塞进特制的小细竹筒里递给她。

“灵感是找不到的。你要先学会把那些急急忙忙的东西放一放。慢慢看，慢慢感受，答案自然会有的。”

耗费了多时的画就这么被随手递给了自己，徐遇安愣了一下没敢接。穆老啧了一声，将东西直接塞进了她的帆布袋里。

“一张随手画的练习而已，我的箱子里头装着大几百张呢，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去去去，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家，免得苏主任跟昨天一样打我电话问人。”

难怪那次苏月和会这么恰巧的来接自己放学，连时间都卡的刚好。徐遇安笑着朝穆老鞠了一躬道谢，带着收获转身走出了屋子。

回家的路比来时顺遂了些，那些岔路的拐点她以记得七七八八，相信只要再走上几次，就能了然于心了。

车子稳稳当当在车棚里停下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徐遇安弯腰将车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正遇到刘干事也骑着车回来，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打了声招呼。

“回来了？你家苏主任估计要晚点回来。”

十天半个月里，苏月和估摸着也就只有一两回是准时准点下班回家的。甚至睡到半夜被一个电话叫起来的场面，徐遇安都见过不少。

她习惯性的点了点头，下意识伸手摸了某兜里那把挂着褪色小熊猫钥匙扣的铜钥匙。确定自己今天长记性后，长舒一口气，应了一声。

“她又加班啊？”

“不是。”刘干事把自行车停好，蹲下锁后轮锁，随口说道，“是她一个学新闻的学妹来县里采访，苏主任陪着呢。说是要做一期关于乡村振兴的专题报道，还要给她这个先进扶贫个人做个专访。”

这些字是字词是词的话，搁在徐遇安耳朵里却是刺耳得要命，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正冲自己笑得没心没肺的愚蠢小熊猫，下意识猛地将它攥在掌心。

“哦，学新闻的学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