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和看着对面那张自方才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后，便一点点收敛着表情的脸。没有立刻回应这个有些明晃晃过界的要求，反倒更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被这样一双自小只要调皮就会扫过来的眼睛盯着，徐遇安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能掀翻屋顶。

刚才那句话就跟火星似的点燃了引线，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推移，正一路火花带闪电的朝着某个答案，一去不回头的狂奔。

手机屏幕上那个录音键的红点还在亮着，徐遇安看着那一格一格跳动的秒数，忽然觉得自己的举动幼稚得无可救药。

她居然为了一个赌约，拿着手机对着一个早早就用“各过各的”划下楚河汉界的四十岁老女人，让人家说喜欢自己。

无奈话已出口，她也只能先将手机从人家眼皮子底下收了回来，含糊着声音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不至于太丢人的台阶。

“我……我跟她们打了个赌，就是想证明一下自己的魅力。你别多想啊！”

几个呼吸后，她听到了苏月和叫她的名字。

“徐遇安。”

闻声，徐遇安抬起头，重新对上了那双眼睛。

似乎从小时候开始，徐遇安的眼睛对她来说便有种神奇的魔力。有时让她觉得自己那些藏在心里的秘密无处遁形，有时却又能瞬间抚平她心中所有的波澜。

见她没有反应，苏月和伸出了手，轻轻托起徐遇安的手腕，把那只手连同手机一起引到了自己面前。低头看着屏幕上依旧跳动着的数字，她将话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

“我喜欢你。”

交叠在一处的手指本来正将温度与触感一层又一层传递到大脑中，无奈被这几个后来居上的字眼占了先机。堪比核弹级别的信息量让中央处理器直接罢工，徐遇安整个人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

足足反应了好几秒方才反应过来的她，几乎是有些落荒而逃般的把有些发麻的手掌和那跟烫手山芋一般的手机撤了回来。

手指在屏幕上慌乱地戳了两下，也不管有没有按到结束键，甚至没了检查一下录音有没有被存下来的心思。

她像个蹩脚演员，突然被要求在演一场完全背好台词的戏。说话时声音的尾巴抖的厉害，让前半段勉强装出来的刻意轻松，显得有几分可笑。

“感谢配合啊，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苏月和则表现得像个故事里的npc，仿佛刚才所说的话都是程序设置好，定时定点被某种场景触发的一样。她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回应道。

“不客气。我们这边的乡亲们都很喜欢你。感谢你对当地人民的支持。”

果然是自己想得太多！这种肉麻兮兮的喜欢啊，爱来爱去的话怎么可能会从苏月和的嘴里说出来。就算是说出来了，又怎么可能会是自己想要的那种意思。

还得是咱们一心一意为人民谋幸福、图发展的苏大主任啊！能把表白到感谢的话术过度得这般丝滑干净利落，外加滴水不漏。脱口而出，就是一套完整的公事公办流程。

这番对比下来，自己倒像是个挟恩图报，希望某个老女人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的邪恶反派了。

一时间，徐遇安也不知道该怪自己自作多情，还是该让某人把这番对于“金主”的感谢收回去。

偏偏在她脑子乱得跟浆糊一样的时候，苏月和还嫌她不够头疼一样，补了一句：“回头空了，我给你弄个锦旗。”

还锦旗呢！有这么感谢人的吗？！徐遇安一想到那面写着“感谢热心市民徐女士”的锦旗，挂在自己那间寸土寸金的高级工作室里的画面，嘴角就忍不住抽了一下。

“谁要这种老掉牙的东西。”她重重的哼了一声，把被子拉到下巴，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嫌弃，“我带回去都要被人一路从机场笑到中环。”

苏月和把文件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关了灯。

房间里陷入了黑暗，床头灯熄灭之后，带着点暧昧气息的暖光彻底消失了，只剩窗外的雨声和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极淡的夜色。

“嫌弃老啊……。”她躺了下来，认真思考了一下新的方案后重新开口，“那我就给你写一张奖状。感谢徐遇安小朋友，为祖国大陆建设贡献新力量。”

“苏月和！”徐遇安在黑暗里瞪圆了眼睛，觉得自己的耳朵又烫了起来，声音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调子，“谁是小——。”

说到这里，她忽然卡住了。再争论下去只会显得自己十分幼稚。倒是做实了某些人对自己“小朋友”的评价。

徐遇安没有再说话，忿忿翻了个身、试图用懒得理你的背影，在自己和那人之间建起一道薄薄的墙。

迷迷糊糊间，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在梦境将她带回了小学二年级时，燕城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她这个挂着远亲名头的小不点，已经在苏家借住了两年有余。

父母在国外拓展版图的脚步正行至匆忙，对她虽然一如既往地关怀备至，但总归比不上切实陪伴来的温暖。

而在几次家长会没有父母出席成了惯例后，班上那几个看不惯徐遇安的做派的调皮男孩们也有了对她指指点点的理由。

他们说徐遇安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她的爹妈就是因为不喜欢她，才把她丢在燕城的。

当然，这些讨人厌的话还没落到地上，徐遇安就进行了“能动手绝不逼逼”的反击活动。而正跟几个女同学讨论新款芭比娃娃，以优雅自称的“乖乖女”的苏丝弦，也不由分说的加入了战局。

虽然事情在双方“友好”的交流后画上了句号，但却始终扎在徐遇安的心里。因为，她也搞不清楚他们说的是不是对的。

放学后，她没立刻一路小跑到姑婆的院子里，享用那些专供小朋友的零嘴。而是一反常态地蹲在门槛前面，用手指在地上画圈。

俩门卫盯了她老半天又不敢劝，最后还是苏丝弦跑出来“嘲讽”，要不要拿个碗放到她面前，没准还能赚一笔零花钱，二人方才打打闹闹的进了大门。

而转过天来，二人就又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斗起了嘴。苏丝弦站在连廊里，手叉着腰，说她和苏月和可是有血缘关系的，肯定比徐遇安这个表了八百条街的亲。自家姐姐，当然更喜欢自己啦。

这些老生常谈的话，苏丝弦和她吵架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要拿出来说一次，徐遇安其实听过很多遍了。

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心里比以往都难受，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憋着一口气跑开，拐到苏月和的院子门口，正碰上拿着换洗下来的床单被罩从里面出来的老佣人。不用猜就知道，这是某人从学校里回来了。

而事实也如她想的那样，换上一身轻便家居服的苏月和正坐在院子后面的花架下摆放的藤椅上，慢慢翻阅着手里的书。光从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一片斑驳。

听到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苏月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把书合上了。

“怎么了？”

徐遇安站在她面前，手指绞着衣角，扭扭捏捏了好半天，才把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连同方才苏丝弦的话一点点挤了出来。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句“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我”几乎是含在嗓子眼里说出来的，说完她就低下头，眼眶已经红了。

苏月和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本书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剥开一个角，递到她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