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徐遇安已经学会往帆布袋里装上一柄折叠伞,来应付贵州这晴阴不定的天气。
自从那晚之后,她明里暗里地生着气。最终两人倒也没真的吵起来,就是话比平时少了一些。苏月和大概也察觉到了,但没有追问。只是每天多做了几道她爱吃的菜色,那些零嘴照旧供给着。
徐遇安依旧时不时地骑着车往返于穆老的木屋、食堂和楼下车棚之间。路是越来越熟,但心却不怎么定得下来。
画图间隙的走神已是常态,或是落在苏月和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的那两颗丑萌的多肉上,或是窗外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山脊线里。
大多时候笔尖在纸上画了几笔就停住了,最后呈现出来的线条总是断断续续的,一直走不到尽头。
穆老是过来人,虽然不知道那个“倒霉对象”是谁,但一看她那副心不在焉的“帮忙”模样,便在心里将故事理了个七七八八。
“这是跟谁吵架了?来我这儿躲清净呢。”
徐遇安回过神来,愣了一下,赶紧将手里的银片递了过去:“哪有,我这不是来跟您打打下手,学学技术吗?”
穆老哼了一声,懒得拆穿她。将最后一片银花安装在那顶耗费了数月心血的银冠上后,仔细端详了一下成品。
“要不要跟我去旁边寨子送银器,他家姑娘过几天出嫁要用的。”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从那些纷乱的念头里暂时脱身的理由,徐遇安立刻拍拍手站了起来。
临近傍晚的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柔和的光线把路边的野草照成暖融融的金绿色。
徐遇安骑着车跟在穆老的三轮车后面,沿着一条土路骑了大概二十来分钟,便到了一处依着山坡而建的村落前。
那些吊脚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青灰色的山坡旁,屋檐下整齐划一地挂着几串干辣椒和金黄色的玉米。
呆的时间久了,徐遇安或多或少能听懂当地乡亲们之间打招呼、问好这类简单的话。一路上,也能有样学样的跟向他们打招呼的老人们简单聊上两句。
送货人家的地址在寨子深处,当她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时,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蹲在院子里帮帮一个穿着苗族服饰的姑娘整理衣摆上刺绣花纹的杨小禾。
两个人低着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直到徐遇安叫了她一声,小禾方才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看她。
“徐姐姐!你怎么来了?”
“帮着穆爷爷来送东西。”
徐遇安笑着回答,目光落在那个向她走来的姑娘身上。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民族服装,上衣是深蓝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花纹,银饰已经戴了大半,唯有银冠还没有戴上。
“你好,我叫阿朵。你就是苏主任的妹妹吧,这段时间一直听小禾提起你。”
“要不是你这段时间忙着结婚的事情,我早早就介绍你们认识了。对了,徐姐姐你还不知道她的结婚对象是谁吧?”
在闺蜜面前,小禾整个人活泼了不少,都有了打趣的心思,“新郎你认识的,就是苏主任手下的小杨哥。”
“小杨?”徐遇安愣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开着破皮卡去机场接她、总是笑眯眯地帮人搬行李的年轻男人,随即笑了起来,“恭喜恭喜。”
阿朵端了杯茶来递给她:“穆爷爷前几天来送银饰的时候,可是跟我阿爸好一顿吹嘘说自己找了个好帮手呢!”
穆老从三轮车后座解下那个装着银器的布袋,正递给阿朵的父亲。听到这话的时候,特地清了清嗓子。
“也就帮着掐了几根粗细不均匀的丝,小丫头还有的炼呢。”
这段日子的相处下来,徐遇安早早便掌握了,如何应对老人家这种口不对心的说话艺术。
“还是穆爷爷教得好,名师出高徒嘛。”
得了赞美,老人家嘴上嫌弃的嘘了一声,脸上的得意却是明显得很。
一行人闲聊了几句后,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穆爷爷与这家人有亲,推辞不过的被留下来吃晚饭。而徐遇安则是将那满满一大袋子的土特产,从堂屋一路婉拒到了家门口。
阿朵跟小禾憋笑到不行,说当年苏书记也是这样一路拒绝的跑到门口,骑着自行车“逃之夭夭”。
听着某人的光辉事迹,徐遇安没忍住笑了出来,连连摆手说那自己更不好收下东西了。这些特产要是带回家,苏月和一准笑话自己的骑车技术不行。
“特产不收,那这个你可要一定要收下!”
阿朵从袋子里抽出了一个红色信封递了过来。徐遇安接过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并排写着苏月和与自己的名字。
“后天的婚礼,请你们一起来。苏主任那边,麻烦你帮着说说。上个月小杨哥给她送出去了张单人的请柬,苏主任只说太忙了,礼物一定送到。但是我们一家真的都特别盼着她能来。她这些年帮了大家太多了,我们就想请她来聚一聚。”
小禾也在一旁帮腔,双手合十的请求许愿:“徐姐姐,请你帮着给苏主任吹吹风。她要是真的太忙,来喝一杯酒也可以的。”
徐遇安低头看着那两个并排工整的人名,隔了几秒才抬起头来笑了笑:“好,我一定带到。”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走廊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厨房门缝里漏出来,熟练的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温暖的光带。
徐遇安换上了那双丑拖鞋,把帆布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自觉到卫生间将手掌搓洗了个干净,慢悠悠地走进客厅在餐桌旁边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桌上已经摆好西红柿鸡蛋汤和海带炒豆芽,以及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
早在阿朵家里就被各类零嘴投喂到半饱的肚子,自然是吃不下这么多饭的。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她跟小时候一样拿着筷子将米饭拨了大半到某人碗里。
然后,被端着糖醋排骨从厨房出来的苏月和撞了个正着。
“我刚才在阿朵家里吃了一个糍粑,不……。”
苏月和看了看碗里冒尖的饭量,默默将刚碰到桌面的糖醋排骨又端了起来“不饿的话,那明天吃。”
随着那股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徐遇安的眼睛黏在那浓油赤酱蒜香扑鼻的小排骨上。肉都到嘴边了,哪里能让它挪到明天去。
于是,她又乖巧的将饭拨了一些回来,嘴里那句没说完的不饿,也变成了不算太饿。
饭吃到一半,徐大小姐难得开了尊口:“你这周末休息的吧。”
苏月和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有事?”
徐遇安放下筷子,起身从帆布袋里掏出了那张请柬,递了过去。
“小杨和阿朵结婚,请我们去喝喜酒。阿朵和小禾拜托了我好久,说是一定要我在您面前吹吹风。毕竟您这些年为乡亲们做了这么多好事,大家可都盼着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大驾光临呢。怎么样,给个面子吗?”
“小杨上个月跟我提过,我这忙起来倒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