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和放下筷子,翻开了请柬。目光在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继续说道。
“最近在忙着防汛,县里几个村子的堤坝需要巡查加固。我那天可能有点忙,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你先去吧,代我跟新人说声恭喜。”
苏月和的脾气和做派她是自小领教到大的,那些早已自动在任务表里名列前茅的待办事项,是不会为了任何人更改的。
徐遇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虽然早已预料到那些“吹风”的话,极有可能会被这些“要务”给挡了回去。但眼下真被拒绝了,也只能嘟囔上一句:周末还要上班,是要累死谁。
苏月和轻轻应了一声,不留痕迹地又将那两个并列在一处的名字扫了一遍。刚想把请柬合上,一只素白手掌便跟瞅准时机一样,堂而皇之地在自己眼前摊开了。
顺着那只摊开的掌心,苏月和的视线一路移到了那双透着理直气壮意味的眼睛上。
“什么意思?”
“份子钱啊。”徐遇安的掌心又朝她那边伸了伸,指尖还勾了两下,“你去不了,总得出份子钱吧,我帮你带过去。”
眼瞅着某人又在自己面前摆出这幅睽违多年的要钱的姿势,苏月和倒是生出了几分怀念。
头回见到这般“不客气”的场面,是在徐遇安刚上小学的时候。她与苏丝弦计划趁着假期相约去游乐园玩,偏偏跟在他们身边的保镖与保姆早早被老太太下了命令,绝对不能给这俩换牙期的小祖宗花钱买零食。
那时自己正跟导师做个项目,忙的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难得回家取个换洗衣服与资料的功夫,却意外收获了徐大小姐端茶倒水的“伺候”。
小丫头嘴里说着邀请姐姐一起去玩,实则心里满是让她“付款”的打算。
虽然过于谄媚的恭维一下便能让人看清意图,但苏月和还是装作没听懂那些撒娇话里的意思。
眼见暗示不行,徐遇安开始了新型的“道德绑架”。
我们是不是一家人嘛……是一家人就要一起去游乐园啊。
等苏月和应下“家人”这一名头,说待会儿还要回学校的时候,苏月和便图穷匕见的将小手举到她面前摊开。
空着的另一只手,抓着好姐姐的手掌晃荡来晃荡去,小嘴巴跟抹了蜜糖似的:既然你不去那就出钱吧,我们带着钱就跟带着你一样。
别人家是见字如面,徐大小姐是见钱如面。
记忆中那副稚嫩脸庞,与如今这张称得上能直接出道的面容隐隐重合,苏月和心底那些逗小孩解闷的念头又钻了出来。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慢悠悠开口道。
“你替我去吃席,还要我出钱?”
别的不说,若是论及这些迎来送往的礼仪和钱款的事情,徐遇安身体里流淌的商人基因瞬间起了作用。
她将请柬抽了过来,指尖点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展示给她看,振振有词道:“一家人,送一份就够了嘛。再说了,你可是小杨的顶头上司,不得给个大红包啊?”
耳听着一家人这个词,再次被徐大小姐说出花来。苏月和端起汤碗安静地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把问题抛了回去:“那你觉得,送多少合适?”
此言一出,徐遇安举着请柬的动作莫名顿了一下。
她们这是在做什么?像对结婚多年的夫妻一样,坐在这个简陋的餐桌前,讨论着去隔壁寨子喝喜酒要包多少份子钱。
她快速瞥了眼请柬上那两个安安静静挨在一起的名字,开始后悔自己方才一时口快的“一家人”。
好像总有什么东西在不经意间把两个人的名字、事情与日常搅在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线。绕得多了,就分不太清谁是谁的了。
徐遇安想了想,说了个对她来说如同日常,但在普通人听来颇为豪横的数字。
苏月和却没被这比她一年薪水总和还大的数字吓到,反倒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了句:“他们将来可不好还礼。”
徐遇安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这还的是哪门子的礼。仔细想了想才明白过来,苏月和是在说结婚份子钱的回礼。
只不过以她们俩这状况,连结婚证都领不了的短暂联姻,何谈婚礼与还礼。两家也没穷困潦倒到为了收回份子钱,寄请柬去“讨债”的地步。
“那就少一点好啦。”徐遇安将请柬合上放到一边,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说,“我送礼我高兴,又没想着人还。”
苏月和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品这句话后面的那个意思:“那你到时候可要多吃点,帮我回回本。”
这话说得倒像是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似的,去吃席也是很累人的好吧。
但徐遇安还是颇为识趣的没有接话,毕竟自己这些日子蹭吃蹭住,顺道蹭了不少挂帐的“欠款”,目前分文未还。
就在她埋头干饭,装作没听到这句话,试图蒙混过关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后背微微绷直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将电话接起来贴在耳边,恭恭敬敬聆听工作室大总管的“训诫”。
“喂,Mandy啊,怎么了?大晚上的还没下班啊!我不都说了,我司是不提倡加班这种不良风气的吗?”
显然Mandy这段时间被各方催问和供应商对接弄的有点神经衰弱,别说拿着高薪去逛街血拼,此刻连上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跟香港早年鬼片女主一样的声音,向自家这位拖延症晚期的老板,询问着稿件进度。
吓得徐遇安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到桌上,连忙安抚道:“快了快了,你还不相信我嘛。我怎么会让这个季度的设计开天窗嘛。”
“呵呵。”Mandy的声音里满是带着习以为常的命苦与无奈:“您在我这里的信誉值,估计连共享单车都刷不开。”
客厅里安静的要命,Mandy的话顺着微风流进了苏月和耳朵里,她的嘴角也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哎呀,我真的在画了。你要看草稿啊,草稿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堆线条嘛。”
徐遇安尴尬的笑了两声,又以川剧变脸的速度,“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这个面上在笑,心里也在笑的可恶老女人。将吃完的碗筷往她手边一推,转身向着卧室走去。
“耳环的设计稿我不是发给你了嘛。项链的款式我还要再想一想,保证在期限内给到啦。”
在极其丝滑地应付完大总管后,徐遇安将草稿本合上。手机里那张照片正打着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出去。
夏季只差临门一脚,各个环节的供应商制作方和营销团队都在等着她来按下开始键。事实证明不管灵感存在何处,眼下确实到了她该回去的时间点了。
卧室的门虚掩着,苏月和收拾碗筷的细微声响断断续续的传来。
碗碟被叠在一起,筷子被收拢握在掌心。脚步有节奏的迈向厨房,水龙头在吱的一声后开始哗啦作响,一切嘈杂的声响都像是对光阴最温和的注脚。
徐遇安伸手来开书桌的抽屉,盯着里面那一碟好像永远也用不完餐券看了一会,又轻轻关上。将那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来的不想走的念头,默默留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