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到得早，空荡荡的食堂里零星散落着几个埋头吃饭的人。

小禾拿着大勺搅动着满满一锅现煮开豆浆，免得糊底。看着往常不到日上三竿不现身的徐遇安跟在苏月和一起进来，连忙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跟她们打招呼。

“苏主任，徐姐姐，你们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现在只有糯米饭和豆浆，吃不吃？”

看着那装在超大号不锈钢盆里的褐色糯米饭，窝在里面的咸蛋黄、各色甜腊肠和腊肉以及前面小盆里满满当当地炸好的花生米和脆哨。

徐大小姐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就生龙活虎起来，将昨晚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吃！”

然而，高碳水让本就没怎么睡好的徐遇安脑子愈发昏沉。她喝了小半碗豆浆，混着配菜吃了两口糯米饭便觉得没了什么胃口。

苏月和跟打着哈欠进来的好邻居刘干事打了声招呼，回头看着兴致缺缺拿着筷子挑起几颗饭粒往嘴里送的徐遇安，开口叮嘱道。

“快到汛期了，我这段时间工作会比较忙。厨房的柜子和冰箱里准备了些速食品和零食，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先吃，不用等我回来。”

徐遇安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低头哦了一声后，夹了口糯米饭送进嘴里索然无味的咀嚼着。一想到这些日子要跟那些冷冻速食品打交道，她那本就不好的胃口因为这个消息变得更坏了些。

苏月和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那两根广式腊肠拨给了她，“多吃点，小猫儿。”

徐遇安足足反应了三秒，方才消化掉过于久远的称呼。

那是她十一二岁的时候，身体抽条似的往上长，但体重却没有跟着涨多少。

旁人看来说瘦倒也不瘦，比较契合当时正流行的那类骨感美。而苏奶奶才不管什么美不美的，只觉得这丫头离老人家眼里那种“胖嘟嘟圆滚滚”的理想孙女，差了整整一圈腰围。

偏偏那天苏月和实验结束的早，难得有空去学校接这二位大小姐回家。结果被这小丫头一左一右的扯住了袖子撒娇，又是要买炒栗子又是要买糖葫芦的。

苏月和也没多想，爽快地掏出钱包，跟许愿机似的要什么给什么。而这一番饱餐下来的结果，便是俩祖宗在晚饭餐桌上的表现不佳。

苏奶奶本就操心这两株祖国花朵幼苗的生长状态，再一听管家汇报苏月和在放学后做的那些“好事”，当即就把罪魁祸首拎到一旁训了一顿。

说俩小的不吃晚饭，就是因为你给买零嘴占了肚子。又说你瞅瞅遇安瘦得跟小猫崽子似的，你这个做姐姐的也不知道关心关心。赶紧让厨房炖汤去，以后不许给她们在半路上买吃的。

徐遇安坐在餐桌前，低头扒着饭，竖着耳朵听姑婆训苏月和，心里一边心虚一边忍不住偷偷乐。

哪知道这人在老太太面前低着脑袋立正站好，端着一个“下次不敢了”的姿态。却在得令去厨房催汤，路过她身边的瞬间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用着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小猫儿”。

好好的两个字，带上了儿化音的方言味道。这种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与挑逗，让徐遇安的耳朵记了很久。

如今的徐大小姐蹭的抬起头将“你再说一遍”的威胁眼神，砸在对面这个可恶的老女人脸上。却又被那副依旧不咸不淡的表情，弄得更气呼呼了几分。左思右想了老半天，最后咬牙切齿用粤语回了一句。

“你先至系猫仔啊。食完就快啲返工啦，唔好搞我食饭。”

苏月和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浅笑。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来端着碗筷放到回收处。

借着喝豆浆作掩护，徐遇安偷瞄了一眼在角落洗手池旁洗完手后，跟刘干事一边聊天一边向着自己这边走来的某人。

她现在的位置可是途径大门的必经之路，按照某个老女人那唠唠叨叨的脾气，怎么着都要给自己说一句有的没的再走吧。

而事情的发展却远远超乎她的预料，苏月和居然就这样若无其事的从她身后迈步而过，连个语气词都没留下。

在心里准备了无数句“再见”“知道了”“我又不是小朋友”之类回答的徐遇安，险些没被憋死。

不是，真的说走就走啊！连声招呼都不打，真是没有礼貌！

徐遇安在心里切了一声，拿着筷子戳了两下糯米饭里那根腊肠。突然，有人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顶。

那掌心轻轻压了一下发丝又松开，下一秒一句蹩脚的粤语传到了她的耳朵里：“tiffany大小姐，食多啲。”

当徐遇安将这断句与声调都落错地点的话，翻译成自己能听懂的语言时，某人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消失在食堂门口。

耳朵尖那抹红色在晨光里慢慢地蔓延开来，她将那节腊肠塞进嘴里咀嚼着，含糊不清的给出了评价。

“老女人，粤语讲得差死了。”

夏汛来得匆忙。起初两天只试探性地下了些小雨，第三天傍晚却忽然变脸。雨像是从天上倒下来似的，噼里啪啦地一通乱砸。连着下了两天都不见停，整个世界都被泡在了一片白茫茫的水幕里。

低洼处的田埂已经被淹没了大半，浑浊的积水漫过了路沿。徐遇安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雾蒙蒙的山影和那条已经变成浅溪的路面，只觉得这雨再下下去怕是要出事。

苏月和比她所说的还要忙，总是在凌晨之后，方才拖着在雨水和泥浆里泡了一整天的身子，摸黑推开家门。但往往在床上躺不了多久，那响起的手机便又催着她起身。

大多时候徐遇安只能感受到床边有了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看到的永远是个行色匆匆的模糊侧影。

今天晚上雨又大了，雨点砸在阳台的雨棚上，发出密集的敲地声响。

糟糕的天气让本就不稳定的手机信号，变得更加断断续续。徐遇安跟穆师傅和小禾互报了平安，又被他们叮嘱了好几句的注意安全。

手机刚挂，热水壶便在灶台上发出长长的提示音。徐遇安趿拉着拖鞋，推开挤满水蒸气的厨房，将关了煤气后，转身打开了橱柜的门。

苏月和像是怕她饿着似的，用各种口味泡面和面包与一堆零食将整面橱柜塞得满满当当。

她按照排列的口味顺序，挑了包香菇炖鸡口味的碗面。

五分钟后手机闹钟响起，徐遇安掀开盖子用叉子挑了几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只觉得没什么味道。

大概是因为这些日子一起吃饭的人，从那次早餐之后已经足足有四天零十个小时二十八分没在她耳边“唠唠叨叨”了。

独自一人用饭，总觉得少了点调味剂。连吃这些从小被家长们列为“违禁品”的东西，都没滋没味的很。

她放下了叉子，但下一秒又吃了起来。毕竟不吃完某人又要用那种“浪费食物可耻”的眼神审判自己了，想起来就烦。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动静，那一声声湿漉漉的脚步里带着些不规律的短促喘息。

徐遇安赶紧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却正好看到隔壁的刘干事浑身湿透地跑上来。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和衣角往下淌，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刘干事一口气上了楼，看到徐遇安站在门口，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里干涩的痛痒却让她不得不背过身去，扶着楼梯把手猛的咳嗽了好一阵。

好一会儿方才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嘴，一边掏钥匙开家门，一边沙哑着嗓子说道。

“你家苏主任托我给你带个话，说她今晚估计回不来了，让你在家关好门窗，老实呆着别乱跑。好几个村被冲垮了，大家正忙着把人转移到县政府和食堂这些地势高点的地方先避一避。”

说着，她拉开了自家门，不一会儿拎着个公文包又跑了出来。站在玄关处将脚上那双满是黄泥的鞋子蹬下来，换上了双高筒皮靴。又拿着透明胶带将上方的口子一圈圈扎紧在长裤上。

正忙着，兜里的手机却又叫嚣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