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遇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似乎有人把她抱了起来。整个人被稳稳地托在半空中的感觉,让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了一下。
但在闻到一股熟悉的混着尚未洗净的酒气和沐浴露味道后,身体却比理智更早一步作出了选择。
她毫不客气地往那个讨厌鬼的怀里缩了缩,含含糊糊地嘟囔了起来:“才不要……跟你睡。你跟望舒……睡去吧。”
那人没有说话,只把她被轻轻放到了床上。刚刚换洗过的床单和被褥上,带着阳光和洗衣液的混合香味。脖子下面空空的感觉,让她自顾自朝着身侧那个位置摸索了一下。
苏月和拿着书桌上的枕头一转身,却见大小姐已经毫不客气的,将自己刚更换过枕套的枕头收用了,还点评了一句。
“酒的味道……熏死人了。”
徐遇安的挑剔是自小便出了名的,但在认准和用惯了某些东西与味道后,却又偏执的厉害。
为了给这位十三岁的大小姐留住某一款用了多年的少众洗涤剂的味道,两家曾出面合资收购过一家破产的老牌洗涤用品制造企业。当然这件事在后面被包装成了两岸企业联手拯救国货,赋予其新价值新故事的新闻通稿。
而提出这个主意的苏月和,在文件里把利弊得失理顺完,留下一句值得收购后,便提着收拾好的行李箱,不远跋涉千里的到了这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的地方扎根至今。
苏月和将她枕了一段时日的枕头换上新的枕套,弯腰把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你的枕头,换好了。”
约莫是贴在耳边说话的缘故,苏月和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里还低了两度,那种不刻意为之却露出来的性感简直要命。只是那话里“高抬贵首”的意思,却让徐遇安格外不爽。
小气!又不是睡她苏月和,睡一睡她的枕头又怎么了。自己都枕着了,那就是自己的了,哪有换来换去的道理,也不见某人昨晚有多客气。
大小姐翻了个身将侧脸埋进枕头里,又扯过被子将自己的后脑勺蒙住,摆明了一副别来打扰我睡觉的模样。
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天空是透着介于深蓝和浅灰之间的颜色。阳台的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了,发出一声细微的滑动声。
苏月和靠在阳台的栏杆上,那只在唇上含了已经有半分来钟的烟嘴,正用一种逐渐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的特有甜意,勾着她尚能抑制的瘾。
不知道何时购买的塑料打火机,刚被她从厨房的抽屉里翻出来。连着按了好几下,才终于赏脸点着了第一缕火星。那暗红色的火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白烟在晨光里缓缓升起。
十块钱的香烟是她两个月前忙到连轴转的时候买来提神的,当地的牌子口感不烈、劲道柔韧。吸完后嘴里会残留一股淡淡的苦味,配上一口浓茶堪称加班利器。
她的瘾本就不算重,加上有些日子没抽了,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被猝不及防的呛了一下。偏过头低低地咳了一声后,她把烟夹在指间,抬头望向远处那层披在山腰上的晨雾,被风慢慢地扯动着。
这是徐遇安来到这里的第二十一天。心理学上说,人形成一个习惯需要二十一天。
食堂阿姨给她打饭时会刻意少些辣菜,偷偷加餐更是常态。小禾会跟她相约着去哪里逛逛,脸上积压许久的愁绪都被冲散了不少。
村里的孩子们会围着这位给他们分零嘴的姐姐甜言蜜语上好久,隔天拿着自己长辈嘱咐的“回礼”塞满车筐。
不知怎么“混”到一块去的刘干事会给她带镇上那家混沌当夜宵,然后扭头向苏月和这位“家长”要钱。
似乎只要徐大小姐想要,她就能轻易地获得一切人的喜欢。当然,其中也包括苏月和。
苏月和曾以为自己喜欢看雪也喜欢冬天,那种难得独处的安静最适合洗涤周身的疲惫。
而当穿着一身红斗篷、扎着俩辫子,打扮得跟年画娃娃似的徐遇安,举着一只刚从枝头折下的腊梅跑进来,说要用梅花换热巧克力的时候,她险些被那骤然闯入的喧嚣和色彩晃着了眼。
一个独自经历过太多冬季,看过太多山和雪的人,往往有着对春信的敏感与深沉的渴望。
从当年激动到能在雪地里打滚的小屁孩,长到了如今的十二岁。新鲜劲早早退去后,徐遇安也不知道这一片白茫茫真干净的景色里有什么好看的。
但她依旧耐着性子学着苏月和的模样装深沉,端着热巧克力蹲在门槛上陪她看雪。只不过这深沉装了几分钟,便实在无聊的装不下去了。她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糖霜,说天天下雪哪里都不能去好无聊,春天什么时候能来。
苏月和教她冬去春来,但徐遇安说香港没有冬天。
苏月和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徐大小姐本就不必要跟常人一样跋涉过漫长的冬季,去寻找那些微乎其微的春的消息。她的人生,可以永远是春天。
这种近乎对于“鲜活”的屈从,或许能与那称之为“喜欢”的东西相提并论。但若是论及“爱情”又缺了标的,因为苏月和没有过“爱人”的经验。
但无论如何,她从始至终都在清楚的认知到一件事情。自己这般年纪,去享用另一个人的青春是一种罪过。
当母亲跟她提起这场“联姻”的时候,她甚至连那些后缀的理由都没听完,便下意识地说了不合适。
母亲没像以往那样对这些话题就此打住,反倒接着说徐遇安已经同意了。不是徐家应承,而是当事人点头。但她依旧没有过多思考,仍然把不合适说了一遍。
最后是苏奶奶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还不同意呢,人家小丫头配你才亏本呢。你这把岁数这个脾气和工作,我还舍不得把我那乖乖小丫头给你呢。又不是真让人嫁给你做老婆,也就挂个两年名头,等之后解除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