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冠冕荒唐的理由铺就成了台阶,最终她的自私说服了自己。她答应了徐遇安“各过各的”这样的补偿条款,想着用自己能补偿的一切去对她好一点,来换取这段生活中一些色彩能短暂的留存。
但夏天要来了,她要习惯送别春天。一如她习惯长久的凝望,那一片白色的人间万物。
烟燃烧了大半,一截长长的烟灰挂在末端没有落下来,像是也在犹豫着什么。
穿堂风从走廊那边穿过阳台,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从她的衬衫下摆灌进去。
徐遇安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带着刚醒时的那种沙哑和慵懒,却依然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戏谑和从容:“哟,这是哪个五好青年,大早上的在抽烟呢?”
受到惊扰的烟蒂在指关节处停留一瞬,又无声无息的落到了地上。
徐遇安倚在阳台门框上,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浅蓝色的家居服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睡得有些毛躁的头发翘在耳侧,下巴微微抬着,用那双带着刚醒时湿漉漉清醒的桃花眼,看着苏月和指间那支正燃着的烟。
苏月和把烟按灭在蚊香盘充作的烟灰缸里,回头看了徐遇安一眼,声音还带着点被晨风浸过的凉意。
“偶尔抽一根,没烟瘾。收拾一下,一起去食堂?”
徐遇安切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回屋里换衣服去了。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天空是那种干净到让人想深呼吸的浅蓝色。苏月和跨上自行车的时候徐遇安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后座上,自行车沿着小路往前滑去,晨风迎面吹来。
骑出一小段距离,苏月和拨动了两下车铃,让那个霸占路中间的大黄狗挪一下位置。
“昨晚多谢了。”
徐遇安本来正歪过头看着路边在晨光里迅速向后退去的灌木丛发呆,听着她这话后,故意拖长了语调回应。
“看来某人还记得昨晚对月吟诗的光辉事迹啊?那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望舒是什么意思?”
苏月和蹬车的节奏没有变化,车轮碾过路面上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落叶,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跟路边一个挑着担子走过的老乡打了个招呼,然后才开口解释:“望舒在诗句里指代的就是月亮。”
徐遇安握着苏月和外套后摆的手紧了紧。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把某个被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轻轻扎破,那些画面一股脑的涌了出来。
小学三年级的中秋节,苏家一大家子陪着姑婆在花厅里吃了团圆饭后便各自散去了。苏丝弦被她爸妈带回家去了,临走把手工课上做的兔子灯留给了她,说是陪伴她这个小可怜蛋。
徐遇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让她赶紧走吧,多留一秒钟都碍眼。又垫着脚跃过人群看了眼正在送别长辈们的苏月和,见她实在没空搭理自己,便提着那两盏丑东西回了房间。
爸妈和臭老哥送来的礼物是一些衣服玩具和巧克力,她扫了一眼就让阿姨帮忙收起来了。
眼下没了人斗嘴,她就一个人窝在自己房间的那张雕花木桌前,看着台灯下摊着一本小学语文作业本发呆。
放假前语文老师布置了一项中秋作业,回家征集与月亮有关的诗句,节后到课堂上来分享。她翻了半天那本苏月和之前买给他的卡通版古诗三百首,看着那些老生常谈的诗句,只觉得没劲,但又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能写。
就在这时候,苏月和带着俩佣人,提着好些个月饼礼盒推门进来。那些花花绿绿的盒子摞在桌子一角,比她人还高。
老太太又糖尿病,苏月和向来不喜欢这些甜腻的东西。以往旁人送来的月饼都是让家中的两位小祖宗先挑,剩下的才散出去另作处置。如今倒是不用抢了,全都是她的。
徐遇安从书桌前跳下来,扒拉着那些盒子。拆了个新式的冰皮月饼咬了一口,嫌弃地丢开。又拆了几个新式的水果味和肉馅的,但都不满意。最终还是认命地拿了一个蛋黄莲蓉的,切成小块用叉子慢吞吞地吃着。
她嚼着月饼走回书桌前,把那本古诗三百首往苏月和怀里一塞,“你帮我挑有关月亮的诗,我不要那种人人都知道的。”
苏月和接过了那本书,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翻开书页,又抽了一张草稿纸出来,低着脑袋帮她誊抄起来。
徐遇安则端着那个小盘子,叉着一小块蛋黄莲蓉凑到苏月和身边“监工”,下巴几乎要搁到她的肩膀上。
当看到纸上出现“望舒”这两个和某位学妹名字一样的两个字时,那眉头皱的跟别人欠了她一学期的零嘴似的。
她连忙伸出沾了点油渍的手指,重重地戳了戳那两个字,“这不是月亮。”
苏月和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伸手用指腹帮她擦去了嘴角沾着的一小粒蛋黄渣,耐心给她科普:“望舒就是月亮的意思。”
徐遇安才不管这管那的,直接夺过她手里的笔,动作干脆地在那行字上划了一道长长的横线。直到把那两个字彻底盖住,才心满意足地把笔重新塞回某人手里,仰着小脑袋哼了一声。
“不要。”
车轮碾过路面上那颗小石子的震动,把她从记忆里拉了回来。徐遇安在后座上撇了撇嘴,别扭的说出与当时一模一样的后半句话来:“月亮就是月亮。”
苏月和没有像那次一样给她解释一堆典故,只是继续踩着踏板,过了几秒才应了一声:“嗯,月亮就是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