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走?”
徐遇安把那些东西放在墙角的小桌上,走过去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顺手拿起一块还没打磨完的银片用细锉刀轻轻修着边角。
“两三天吧。这次回去,我打算在设计里面加一些当地的元素,还有您的一些技法。到时候还得请您指点。”
穆老手里的锤子在银片上敲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一眼,那双被岁月打磨得锐利的眼睛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这么简单就放过我了?”
“怎么可能呢。”徐遇安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等我回去把草图初稿弄出来,还得麻烦您老帮忙看一眼。还有后续的合作,等着您来呢。”
穆老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敲那块银片。叮叮当当的,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隔天她又约了小禾和阿朵以及在婚礼上相识的几个朋友,地方是苏月和在她来的时候跟他说的那家镇上的炒菜馆子,钱是苏月和早早放在大衣口袋里那叠预备给她“挥霍”的现金。
虽然跟香港那些宽敞明亮,铺着定制的意大利亚麻桌布的餐厅相比,这里的包厢堪称叙利亚式装修风格。
可当她坐在这张破旧的塑料凳子上跟大家就着米酒碰杯的时候,心里那些因离去而感到空落落的地方却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米酒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徐遇安大手一挥,带着几分微醺后特有的夸张架势说等回去了,就用卡车给大家寄好吃的。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被扫荡的差不多了,众人的话匣子也就打得更开了些。
阿朵的脸颊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她端着酒杯拍了拍徐遇安的肩膀,顺着徐遇安刚刚吐槽的小时候受到的来自苏月和的“虐待”的话,接着说到。
“苏主任几乎可以算是看着我们长大的。她来这边的时候我才上初中,一转眼我都结婚了。”
小禾在旁边笑着接道:“大家都怕她,小时候在寨子里捣蛋,只要听人喊一声苏主任来了,那保管跑得比兔子还快。”
正笑着闹着,有人半开玩笑地问了徐遇安一句有没有男朋友,她端着杯子晃了晃说没有。大家又说那苏主任呢,苏主任在这边这么多年也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她这种人谈起恋爱来,是什么样子的。
徐遇安放下杯子,掰着手指数起来:“她也就有这么几分姿色,懂这么五六种语言。学历也还不错,工作能力也强。做事认真负责,责任心强的能撬动地球……。”
桌子上的人听着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数到后来筷子都举在半空中快凉了,都在等她最后那句转折。
徐遇安输了老半天,直到十根手指都数不下了,方才端起米酒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摆了摆手。
“就她这种工作狂,要是真跟她在一起不得无聊死啊?每次笑的时候,都要拿着量角器和放大镜去看。也不知道什么人会看上她?死板得要命,谁知道她会喜欢那种类型啊?”
她正说到兴头上,却忽然发现桌上众人的表情有些微妙的不自然。
小禾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目光往她身后的方向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然后低头喝了一大口米酒。阿朵则是偏过头去咳嗽了一声,接着若无其事地夹了一根折耳根塞进嘴里。
在脑子里那根从童年时期就开始形成的灵敏警报,突然条件反射性地响了一下后。徐遇安的话锋在半空中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声音也从刚才的肆意飞扬,变成了一种故作深沉的郑重。
“但是,我们的国家社会和人民就需要苏主任这样的人。凭她的能力和成就,凭什么要投入什么挑挑拣拣相亲婚恋市场啊?那是他们配不上她,不是她需要被挑拣。”
说完了这一大段冠冕堂皇的话,自觉发挥完美的徐遇安方才转过身来对上那道目光。
苏月和正站在包厢门口,一只手臂上挂着一件外套。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肩头还带着一点雨后的潮气。就这样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不知道听了多久。
而顺道一起过来接老婆的小杨,则尴尬的站在她的旁边,摸了摸鼻子,显然没预料到进来会撞上这么一出戏。
徐遇安才不管这些,反正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她朝着门口的俩人招了招手,笑容带着微醺后特有的坦荡。
“你们怎么来了?要不要一起吃点?”
苏月和的眼睛扫过满桌或是装作云游天外或是低头装鹌鹑的人,点了点头:“不早了,接你回家。”
在做众人立刻会意七手八脚地的站了起来,说正好我们也准备散了。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和泥土的湿润,酒意被那阵凉风激得浮了上来,徐遇安被风吹得眯了眯眼,突然感到肩上平添了几分重量。
一转身,只见给这群小醉鬼们结账,并且按照归家方向分完队的“大家长”,正将挂在手里多时的外套,裹在了她的肩上。
徐遇安脑子昏沉沉的,嘴上本想怼上几句别想让我帮你拿衣服,身子却很诚实的跟着上了那辆破皮卡的后座。然后不管不顾地把脑袋靠在苏月和肩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等她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在楼下停稳,苏月和正将她打横抱在怀里,跟驾驶座上的小杨和阿朵轻声告别,嘱咐他们回去慢点开。
然而就在被抱着向着楼道口走了几步后,徐遇安却感到那动作突兀地停了下来。
她窝在苏月和的怀里闭着眼睛,等了许久还是没有动静。终于在好奇心的驱使,将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没想到,却正好对上苏月和低头看她的目光。
这种对于自己“作妖”的了然眼神,永远带着种像是能瞬间把她扒光,然后一键恢复成小屁孩的出厂设置。
“先下来。”
你说下我就下啊,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微醺后特有的不讲理式的倔强瞬间发作。徐遇安搂着脖子的手反而收紧了一些,脚微微蹬了一下空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不管怎样就是不下来。
“我刚才又没说错什么……我都喝醉了诶,你这人真小气。”
苏月和看了她两秒,那两秒里徐遇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世间一切的嘈杂。
最后还是苏月和率先挪开了眼,像是无奈又像是习惯了地说了一句什么。只是徐遇安迷迷糊糊的还没听清,满脑子都是对着人小气的控诉。
紧接着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那只原本托着她后背的手滑到了腰侧,又到了臀部的位置。
这番明晃晃耍流氓的架势,瞬间让她脑子里的那点酒意全消。
不是青天白日,啊不,明月当头的,苏月和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要干什么?
只是徐大小姐嘴里那句“老女人耍流氓啦”的呼喊还没成型,下一秒却感到身子被人往上轻轻颠了一下,再然后她全身的重量就这么坐在了那人的手臂上。
而当那只原本拖在她膝盖弯弯下面的手,猝不及防的被抽走的前一秒。由被公主抱到被单手抱的徐遇安,终于听清楚这人刚才说的话是什么了。
抱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