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在床头柜上躲了好一段往日回忆的面,最终被递到了苏月和手里。
虽然热气已经散了大半,面条泡得有些涨,汤色因蛋液的散开而稍显浑浊东西,有失卖相。
但苏月和却十分给面子地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地将它吃得一干二净,即便连日的高强度工作让她的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攥紧了一般,连着舌头都发麻到品尝不出什么滋味。
“进步很大。”
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坐在床边假意玩手机的徐遇安终于放过了那些被她打开又关上的app们。瞥了眼连汤都不剩的碗底,徐遇安压了压嘴角,施施然地起身走到桌边。
“不会评价可以不用评价,弄得像是我强迫你一样。”
附赠了一双白眼给正拿着湿巾擦手的某人后,她向着那个空碗伸出手预备把它放到厨房去,没想却被半路劫了道。
苏月和的动作快而稳,脱手而出的湿巾还未飘到地上,二人下意识的来回角力便以徐遇安的失败告终。
得胜的苏月和并没有着急做些什么,她用指尖将那蜷握在一处的手掌一寸一寸地抵开,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上面新添的几道细小划痕。
浅红色的痕迹交错在白腻的皮肤上,大概是在食堂搬东西的时候被什么蹭到时留下来的。
“看什么看。”徐遇安试图把手抽回来,然而只是微微挣了一下,就在苏月和用指尖轻轻在划痕边缘逡巡的动作下定住了。
理智告诉徐遇安该继续说些什么,但那点带着痒意的酥麻,让她的声线都不自觉抖了几下。
“你……你不会是打算学什么霸道总裁。叫你的医生朋友来给我包扎,或者是连夜叫救护车带我去急诊吧?”
“再过几分钟都愈合了。”苏月和看了一眼那些已经开始收敛的红色痕迹,又补了一句:“消毒了吗?”
徐遇安抽了一张湿巾擦了擦手:“拜托,我有基本常识的好吧。干嘛,你又要给我发乐于助人的好市民奖状啊?”
苏月和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湿巾,丢进垃圾桶里:“空了给你写一张。”
得了吧,之前允诺的那张还欠着呢。再说了,谁想要这种哄小屁孩的东西。
徐遇安把湿巾团了团丢在一边,不再打算理这个空头支票推销员。撂下一句自己吃的自己洗后,便转身坐回床边的老位置。三两下将脚上那双丑拉吧唧的粉红拖鞋随意抖落到床边,扯过被子背过身,将自己裹成了蚕宝宝。
然而等了足有两分钟,却不见某人有半分要去睡觉的意思,反倒是那熟悉的文件翻动声响和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钻进了耳朵。
在听到了香烟从盒子里被抽出来的细碎声响时,徐遇安终于忍不住翻过身来。
“你睡不睡?”
听到这句话时,烟嘴那股熟悉的甜苦交叠的味道刚与舌尖打了个照面。沉浸在字里行间的苏月和在一个愣神后,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个不好的习惯。
她放过了近在咫尺的打火机,收回的指尖将文件翻了个页。本想将香烟取下的指尖,却被正在要紧处的文件勾引得先去翻页,含在唇间的烟随着说话时的动作微微颤动着。
“你先睡。”
不知道是气这人的敷衍,还是气她不珍惜身体,徐遇安的脾气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扭过身子支着脑袋,不耐烦地话张口便来。
“你开着台灯这么亮我怎么睡?再说了,就你刚才虚得连火都打不起来的模样,学什么精力旺盛的年轻人通宵熬夜啊。”
苏月和把烟夹在指间,侧着身子看她。台灯暖黄的光在她脸上形成了一种深浅交错的明暗,平日里转瞬便消失的嘴角弧度,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那低八度的沙哑声音演出,坚持了许久。
“怎么,我虚不虚的……你这就知道了?”
这么一本正经的人突然冒出来一两句“骚话”,倒是让徐遇安这种纵横风月场多年的花花蝴蝶昏了脑袋、失了言语。
她噎了许久,只觉得耳朵烫的厉害。接话是可不能接话的,怕是再多说两句要是扯到实践出真知的份上,那可就真下不来台面了。
索性扯了扯被子,把下巴埋进被沿里,用嘴硬却已经没什么底气的调子回复道。
“不想,怕你猝死。又是抽烟又是熬夜的,别到时候光荣了,让我当寡妇。”
说出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其中的不对。等说完了才感觉那几个字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下,接着如同一枚石子落进水面,荡开的涟漪正在悄悄地扩散出去。
她没去看苏月和的表情,只在看到那根香烟被重新塞回烟盒后,蹭的一下转过身去,恢复了方才的造型。
再然后是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声响,接着是从卫生间里传来洗漱的动静,再之后那脚步声重新回到卧室。
床垫微微沉了一下,被子被掀开又合拢带起的微风轻拂过徐遇安脖颈处的肌肤,像是在通知她某人已安全回归。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那个和往常一样的距离。安静了一会儿,苏月和的声音从枕头的方向传来。
“过几天路通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徐遇安猛地翻过身来,面朝着她的方向,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高了半个调:“你赶我走?”
“你的合作商不是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吗?夏季新品来得及制作吗?”
徐遇安张了张嘴,她想过苏月和可能会说的很多种理由。诸如这里的条件不适合她长住,工作太忙无暇照顾,雨季来临不安全之类的。却没想到苏月和会用这个来堵她的嘴。
“好啊,反正我早就想走了。”脑子里排好的反驳全部堵在了嗓子眼,徐遇安重新翻身背对着苏月和的方向,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声音闷在枕头里,“你记得早点安排,到时候我一定第一时间跑路。”
走就走,她还不想留了呢。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春天都过去了,她要去追盛夏灿烂远大的前程,谁要陪她一起陷在这漫长无边的雨季里。
雨在两天后停了,天放晴的那一刻,徐遇安正站在阳台上看远处那些被雨水洗过无数遍的山,觉得那些绿色干净得像刚被重新上过色一样。
后续的工作比雨落得还匆忙。道路清理的进度推进得很快,苏月和每天依旧早出晚归。徐遇安大多时候,能从对门的好邻居刘干事那里听到一些进展。
哪段路通了,哪段还在抢修,物资车已经可以开到哪个村口了。相信不过几天的功夫,就可以通车了。
她开始计划着跟这里的人道别,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排在最前面的是穆爷爷。
而当她提着一些水果和补品,推开那扇依然像往日一样虚掩木门的时候。穆老正坐在操作台前的穆老手里的活没停,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她手里那些东西,便知道她的来意。开口时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截了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