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堂回家的路上,雨大概也跟她一样累了,渐渐收起了神通。
徐遇安在停车棚锁好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进了家门。直到从花洒里涌出来的热水,将紧绷的骨骼肌肉一寸寸地敲打开,她方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老式热水瓶比现在那些充满科技的东西耐用了不知多少,几小时前灌进去的水依旧能将迷迷糊糊的徐遇安烫的一机灵。
她在出门前被扫荡过的药箱里翻找了许久,最终在板蓝根的袋子里,挑出了一包混进去的感冒冲剂。
几秒后,这包最后的存货被平均地倒进了餐桌上两个并排挨在一处的杯子里。
徐遇安将便签纸贴在搪瓷杯上,各角度欣赏了一下上面写着的“喝药这种事情,自然也是有福同享”的留言,以及附赠的大小姐不高兴头像简笔画后,心满意足的捧着自己的熊猫杯回了卧室。
卧室依旧维持着她出门时的样子,徐遇安的被子永远保持着每日一更新的不规则时尚造型。
而那床属于苏月和的被子,在主人无暇整理的情况下,早没了先前那副泾渭分明的模样。悬在半空的被角,像是想触摸又不敢接近的手指,若即若离地微微晃着。
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镇定安眠的药效上来,徐遇安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刚裹着被子躺下,余光却瞥见了这样一副奇景。
顿时来了兴致的她伸出手指先是跟它碰了碰,又用指腹轻轻顺着那一小块被面来回抚摸几下。道了声晚安后,方才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
直到客厅那边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和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将她唤醒。
为了尊重前些日子徐大小姐居家清洁的劳动成果,苏月和站在玄关那块充作地毯的破布上将弄脏的外套与鞋子脱下,又弯腰将满是泥泞的裤脚卷了起来。再三确认泥点子没有发挥的余地后,方才敢换上拖鞋。
她本想到厨房里倒杯水喝,无奈餐桌上明晃晃矗立着的热水瓶,和贴着粉色便利贴的搪瓷杯实在太过吸睛。
随着热水的注入,裹着薄荷与中药味道的温热水汽瞬间氤氲了眼前的视线。当最后一口生命之源顺着轰隆一路熨贴到空空如也的胃部时,她才发觉自己今天只就着保温杯里温吞的水吃了个硬邦邦的隔夜馒头。
她该先去厨房拿一盒泡面泡上,然后再去卧室拿睡衣洗澡。吃完后再看一遍手机里刚统计的文件,最后定一个明早的闹钟。
然而,高度运转了多时的脑子在列出她接下来的最佳行动顺序后,便彻底进入待机状态。
就在她呆呆坐在椅子上,目光失去焦点的望着桌上那张便利贴时,身后卧室里却传来了动静。
苏月和凭借本能转过身去,虚焦的目光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手里便被塞了毛巾与换洗衣物。
徐遇安检查了一下空空如也的搪瓷杯,又催着跟失了魂一般呆呆望着自己脸的苏月和快去洗澡。
等人飘进浴室关上门,她拿着搪瓷杯正打算去厨房清洗。眼光却瞥见便利贴那个不高兴的表情上,被人用指甲画了道微笑的弧度。
她切了一声,将便利贴从桌上撕下来小心叠好,塞进睡衣口袋里。
灶台上的火被重新拧开,锅里的水开始慢慢地冒起细小的气泡。白色的水汽升起来,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徐遇安拆了一包方便面,打了个鸡蛋加了根火腿肠进去。还嫌不够一样,又从冰箱里翻出几片青菜叶子,洗干净后也丢进锅里,方才消停了继续加料的心思。
当她端着这碗豪华版本的面回到卧室的时候,苏月和已经洗完澡出来了。
她坐在书桌前面的那把椅子上,腰背微微躬着。毛巾搭在脖子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在白色旧T恤的肩头洇出几圈深色的水痕。
嘴里含着一只烟,手里拿着刚从抽屉里摸出打火机。但却像是耗尽了她最后的一丝电量的机器人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没有焦点的位置。那大拇指搭在开关上许久,始终没有按下去。
直到那属于夜晚和家的温暖香气随风而来,她的意识方才逐渐回笼。
那碗热气腾腾的面被放在了她面前的书桌上,碧绿的菜叶在被切成小段的火腿肠边上肆意舒展着着。形状完整的水煮蛋上点缀了几棵葱花,看起来格外可爱。
苏月和的目光从面碗上抬起来,落在徐遇安脸上,几秒后才想起自己嘴里还含着支没有点燃的烟。
过载的脑子被热水一键重启后,显然还没将家里这位大小姐存在的事实,加载进基础设置里。
以至于往日在书桌前看报告抽烟的习惯,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显露出来。倒是让先前在阳台被抓包时说的“偶尔”,显得有些滑稽。
她动了动,想站起来推开窗户透气。或是到阳台上去,又或者是干脆不抽了。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哪样都执行不了。
而下一秒,徐遇安却伸手从她手里拿过了那个打火机,啪地一声打着了火,将橘黄色的火苗递到她稍稍低头便可触及的位置。
像是在这一刻被某种意外的温柔打了个措手不及,苏月和愣了一下,才低下头就着那点火苗吸了一口。
火苗舔了舔烟纸的顶端,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一缕白烟从唇间升了起,又在两人相遇的目光里袅袅地散开。
苏月和的视线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烟落在徐遇安脸上,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的力气挤出的两个字:“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