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遇安轻轻应了一声，把桌上的面碗挪到床头柜上避难。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换气后，又转身弯腰从房间角落里拿起那个蚊香盘，端过来放在苏月和手边，做完这些，她方才走出了卧室。

夜风裹着雨后湿润的凉意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烟雾吹散了一些。苏月和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口的方向，又收回来落在那碗面上。她又吸了两口烟，正打算再吸一口勉强提起来些精神后，便打算把烟灭了。

这雨还不知道要下多久，衣物洗了也难晾干。床单被罩要是沾上了味道，让徐大小姐的睡眠出了差池，自己可是罪该万死了。

但那最后一口还没入口，离开的脚步声便从客厅方向折返了回来。

她看着徐遇安将吹风机插在书桌旁边的插座上，然后站到了自己的身后。大小姐则看她一脸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惊讶”模样，毫不留情的将那张偷瞄自己的脸搬正。

“没见过人吹头发啊，老实点别乱动。”

苏月和没敢说话，更不敢将烟再往嘴里放。

但徐大小姐哪里伺候过别人，起初拨弄着头发的动作僵硬的厉害。吹拂发根时更是偏离了些角度，将那股热风直吹向了苏月和本就进了不少水的耳朵。

抽空，还要嫌弃上这个不好好配合“客人”几句。不是按着苏月和肩膀，将她那颗不安分的脑袋调整回来。便是嫌弃飘来的烟味影响了自己的技术发展，非要用吹风机朝那缕烟的方向挥上几下方才罢休。

在被“训”上了几句后，苏月和也不抵抗了。索性将手肘搭在桌沿，好让夹在指尖上的烟能精准的将烟灰落到下方蚊香盘里。

不知不觉间，徐遇安的手法变得轻柔了一些。先是拨开发根的时候力道放轻了，指尖穿过发丝的速度慢了一些，像是开始熟悉那些潮湿发丝的走向和蜿蜒的弧度，吹风机举着的角度调整了几次，不再有那股直直打在耳廓上的灼热了。

暖风裹着那股洗发水的气味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混着淡淡的香烟气息和窗外雨后草木的湿气。

苏月和的眼皮一点一点地变得沉重起来，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慢慢地压下来，把那些连日积攒的疲惫从身体的深处往上牵引。

她不再抵抗，闭上眼将自己全然交付了出去。

梦里是多年前的一个夏初时节的午后，燕城老宅院子里的阳光依然很暖。金色的光从翠绿冒芽的葡萄藤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碎的光斑铺满了脚下每一处的青砖地面。

她那时博士即将毕业，那位治学严谨的老教授，给她发来了论文的修改意见。而为了工作的选择，她跟家中几位长辈起了些争执。

家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未免俩小朋友吓着，老太太特地带她们去了城郊的别墅住上几天，让苏月和一个人慢慢想想。

好在忙忙碌碌一周论文的事情终于解决，而长辈们也暂时有了先装聋作哑，事到临头再行处置的打算。

难得清闲的苏月和后拿了一本闲书，躺在葡萄藤架子下面的那把旧躺椅上消遣。只是刚翻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发沉了。

她也不强撑着，索性闭上了眼。静静地听着午后的微风，吹过葡萄藤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鼻尖上晃来晃去，带着细小的毛茸茸的触感，蹭着鼻尖又滑到鼻梁。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在了眼前那根轻轻摇晃的狗尾巴草上。浅绿色的穗子，在金色的光线里毛茸茸地泛着光。

目光沿着狗尾巴草杆子一路往上挪，便看到了握在杆子另一端的小手。

只是还没等她将视线再往上挪，某个罪魁祸首便自投罗网似的，将低垂下来的面庞送到了她的眼前。

那双得意的桃花眼亮晶晶的弯着，里面盛着午后的光影，像是把整个初夏的阳光都收进去。

下一秒，像是被氛围感染了，苏月和也跟着笑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貌温和的习惯性嘴角微扬，而是从深处漫上来的真正笑意，偶尔连眼角都弯了下去。

现实里的吹风机嗡嗡声骤然停了，热风在耳边瞬间消失。在一声短促的惊呼中，苏月和猛地睁开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夹在指间的那根烟，烟灰已经烧到了烟蒂的位置，烫了一下指腹。

微微的刺痛感在皮肤上扩散开来，像是某根神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而她居然就这么没头没尾的笑了一下。

徐遇安皱着眉看着她指腹上新现的烫痕，听到那一簇而过的笑声，茫然的将视线挪到那张笑意尚存的脸上。看了两秒后一面将吹风机的线卷好放，一边小声嘟囔了一句。

“累傻了吧，被烫到了还笑。”

苏月和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一截长长的灰白色的烟灰从烟蒂末端落进蚊香盘里，在盘底碎成了一小撮浅灰色的粉末。

她把最后一口烟吸入肺里，停了一瞬后缓缓地吐出那缕带着余温的白烟，笑着应下了那个评价。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