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后,覃文天在原地坐了许久。然后他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头。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不一会儿,他起身,用冷水抹了把脸,下楼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机械地吃完。然后回到桌前,打开了电脑。
屏幕的冷光照亮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他点开那个只有一个人可见的空间,新建日志,标题空着,指尖悬在键盘上。
良久,他开始敲击,字符一个一个跳出来,缓慢,却有种奇异的决绝:
「成长中,学生时代,工作以后,总有太多事是‘不得不做’。因为被期望,被要求,被某种看不见的轨迹推着走。做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计算投入产出,期待一个对等的、甚至超值的‘结果’或‘收获’。好像只有这样,那些‘不得不’才显得合理,才有意义。
在看守所那一个多月,没有纸笔。我每天用指甲,在床板边缘用力刻一道痕。木头很硬,刻得很慢,有时候木刺扎进指甲缝里,很疼。但我不在意,甚至觉得……这样也好。
因为我知道,这点疼,不及她正在承受的万分之一。我甚至卑劣地希望,身体上的这点刺痛,能稍微抵消一点我心里那快要把自己烧成灰的愧疚和疼。我知道这想法可笑,她的痛苦我根本无法真正感知,更无法分担。可越是知道无法分担,心里某个地方就越是疼得发空,发慌。
那时候,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出去。快点出去。不是为了自由,不是为了逃避惩罚。只是想快点到她身边去。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她根本不想见我。
这件事,从决定做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什么‘结果’。不指望她原谅,不奢求任何回应。甚至……不敢去想‘以后’。
它和我人生中之前所有‘不得不做’的事,都不一样。
这是第一件,也是唯一的——心甘情愿。」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他没有回头检查,直接点击了发布。然后合上电脑,屏幕的光熄灭,房间重新沉入昏暗。
翌日清晨,胡静春醒来时,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她摸过手机,下意识地点开那个空间。新日志的标题只有一个简单的句号,发布时间是十一点。
她读完,久久没有动作。那些字句像冰冷的雨滴,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渗进心里那片干涸龟裂的土地。没有煽情,没有乞求,甚至没有对“未来”的描绘,只有一片近乎废墟的坦诚,和废墟之上,那句沉重如誓言般的“心甘情愿”。
她握着手机,直到指尖发凉,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正在一旁整理衣物、眉眼间尽是担忧的母亲。
“妈,”她的声音有些哑,把手机屏幕转向舒予曦,“你看看这个。”
舒予曦擦擦手,接过手机,戴上老花镜,看得仔细而缓慢。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绵密的雨声。良久,她摘下眼镜,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机递回女儿手里,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温柔地抚了抚女儿柔软的发顶。
“春儿,”舒予曦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妈不懂你们年轻人那些心思。但妈知道,日子是你自己在过,路是你自己在走。这道坎,这道伤,不管最后留下什么,它都是你生命里的一部分了。你怎么看它,怎么带着它往前走,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她握住女儿微凉的手:“遵从你心里最真实的感受。别急着做决定,也别被‘应该’或‘不应该’捆住。无论你怎么选,是放下,是往前走,还是……试着看看别的可能,爸和妈都在这儿,都支持你。”
胡静春眼眶一热,反手握紧了母亲的手掌,轻轻“嗯”了一声。
当天下午,胡静春住进了医院康复科病房,开始系统性的康复治疗。生活骤然被切割成一个个以半小时为单位的时间块,塞满了各种听起来陌生又带着希望的项目:
银针细长,刺入穴位时带来酸麻胀痛的奇异感觉;中频治疗仪贴在皮肤上,规律的电流刺激引起肌肉微颤;她躺在床上,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踝泵运动,脚趾尽力勾起、绷直,像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对手缓慢角力;红外线灯烘烤着伤处,带来持续的热度;康复治疗师手法娴熟地为她按摩、拉伸,有时疼得她额头冒汗,只能死死咬住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