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疏远伯禹的第三天,台地上的人都知道他们吵架了。
不,严格来说不是“吵架”。他们根本没有吵。阿沅只是不再看他,不再给他盛汤,不再坐在他旁边,不再和他说话。她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从他身边飘走了,飘到了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石生是最先发现的。那天早上他蹲在灶台前削野菜,看见阿沅从棚子里出来,目不斜视地从伯禹面前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伯禹站在水里,手里提着石铲,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大人,”石生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你和涂山氏……怎么了?”
伯禹没有回答。他把石铲往水里一插,弯下腰,继续挖沟。石生蹲在岸上,看着他一铲一铲地把淤泥甩到旁边,动作比平时重得多,每一次甩出去都带着一股狠劲,泥水溅得老高,溅了他自己一脸,他也不擦。
石生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
可他不问,不代表别人不问。台地上的人都在悄悄议论,说大人这几天脸色铁青,说涂山氏眼睛红红的像哭过,说他们之间肯定出了什么事。有人说大人太忙了没时间陪她,有人说涂山氏想家了要回去,有人说——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迟早要散的。
“迟早要散的”这句话传到石生耳朵里,他气得摔了一个陶碗。“谁说的?谁在那里嚼舌根?”他站在台地中间扯着嗓子喊,可没有人承认。
阿沅听见了那些议论。她蹲在灶台前煮汤,手里的石刀一下一下地切着野菜,切得很慢,很仔细。她的眼睛没有红,因为她已经不哭了。哭完了,眼泪干了,剩下的就是一片空荡荡的、什么都填不满的荒芜。
弃说得对,她走了,伯禹才安全。
她不能让他因为自己分心,不能让他因为自己得罪帝舜,不能让他像他爹一样——被一张旨意、一个使者、一座羽山,葬送掉所有的努力。他治了这么多年水,吃了这么多苦,不能因为她功亏一篑。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切好的野菜拨进陶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涂山氏。”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弃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表情还是那样,清冷的,审视的,像冬天的河水。
“你还在躲他。”他说。
“没有。”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你昨晚没睡。”
阿沅咬了咬嘴唇。她昨晚确实没睡。她躺在棚子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听着伯禹从棚口走过的脚步声——他走了三次。第一次是半夜,脚步声在棚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第二次是天快亮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又走了。第三次是清晨,他站在棚口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掀开草帘子进来。可他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的眼泪在黑暗里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弃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近似于叹息的东西。
“你这样躲着他,不是办法。”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的声音在抖,“我知道我该走了。”
弃沉默了一会儿。
“去哪里?”
“回我该回的地方。”
弃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
阿沅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想好了”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觉得自己撑不住了。每天看见他,看见他眉头皱着,看见他站在水里挖沟,看见他收工回来坐在灶台旁边等她盛汤——然后她把汤倒掉,转身走开。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刽子手,每走一步都在他心里剜一刀。
她撑不住了。
“我再想想。”她说。
弃没有追问。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他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闷闷的,“别让自己后悔。”
然后他走了。
阿沅蹲在灶台前,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傍晚,伯禹收工回来的时候,阿沅正在灶台前煮汤。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很重,很慢,踩在湿泥地上,咯吱咯吱的。她没有抬头,她把切好的野菜拨进陶罐里,用树枝搅了搅,然后盛了一碗,放在灶台边上的石头上。
她没有端给他。
她把碗放在那里,转身走了。
“阿沅。”他在身后叫她。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她没有回头。
“阿沅。”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沙哑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她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不能回头。她一回头,看见他的脸,看见他眉心的川字,看见他眼睛里那种“你怎么了”的问号——她就走不了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阿沅!”他的声音更大了,大到台地上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
她没有停。
她走进棚子里,把草帘子放了下来。
草帘子隔开了他们的视线。她看不见他了,他也看不见她了。可她听得见他的脚步声——咯吱,咯吱,越来越近,在棚口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她坐在棚子里。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草帘子。
“阿沅。”他的声音从草帘子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你看着我。”
她没有动。
“你看着我。”他重复了一遍。
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到底怎么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你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躲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汤倒掉,不知道她为什么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想了三天,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阿沅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她的眼泪蹭在膝盖上,蹭在手臂上,蹭在那件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上。她没有出声,她不敢出声。她怕他听见,怕他掀开草帘子,怕他看见她满脸泪水的样子。
他站在棚口,站了很久。
久到灶台上的汤凉了,久到天边的星星出来了,久到台地上所有人都睡了。他站得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又站。他始终没有掀开草帘子。
他不敢。
他怕掀开之后,看见她不想看见他的眼神。他怕掀开之后,她真的就再也不来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阿沅听见那个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呼呼地响。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她在做一件对的事——对的事总是疼的。
第二天,伯禹没有去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