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禹走了七天。
阿沅数着日子。不是用笔记的,是用心数的。第一天,她把汤盛好放在灶台边的石头上,等到凉了,倒掉。第二天,她又盛了一碗,放在同一个地方,等到凉了,倒掉。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每一天都一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每天盛汤,明明没有人喝。也许是因为她习惯了——他收工回来,她端汤给他,他接过去喝一口,说“好喝”。她习惯了那个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像砂纸刮过铁锅,可那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她不想戒掉这个习惯,因为戒掉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早上起来,生火,煮汤,切菜。她把野菜切得细细的,和以前一样。石生蹲在旁边帮她削野菜,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她不想听,所以她低下头,一刀一刀地切着,切得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涂山氏。”石生终于忍不住了。
“嗯。”
“你……还好吧?”
“好。”
石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信,可他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削野菜。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着,陶罐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阿沅盛了一碗,端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放在那里。那是伯禹平时坐的地方。她放好碗,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傍晚的时候,她去下游的堤坝上坐一会儿。坐在伯禹坐过的那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她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缩回去,就那么泡着。因为伯禹每天都泡在水里,她想试试看,泡在水里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冷,很冷,冷到骨头缝里。她把手也伸进去,十指泡在凉水里,掌心里的泥被泡软了,从指缝间渗出来,像一条条微型的河流。她看着那些泥,看了很久。这是她从那个世界里带回来的,每一次来,手上都会有新的泥。她不知道这些泥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它们嵌在她的掌纹里,嵌在她的生命线里,嵌在她和他之间。
天黑了,她回棚子。躺在兽皮褥子上,睁着眼睛看棚顶的茅草。茅草是石生帮她铺的,铺了好几层,很厚实,雨打在上面闷闷的,不像以前那样滴滴答答地漏进来。她听见雨声,听见风声,听见远处堤坝上水浪拍打的声音。那些声音她以前听不见,因为她以前总是和他在一起,他的呼吸声盖过了一切。现在他走了,那些声音都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的脸。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下巴上有胡茬,蹭在皮肤上痒痒的。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看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吸进去了,不想出来,也出不来。
她睁开眼睛,棚顶的茅草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的。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流到手臂上,流到兽皮褥子上,流到那个没有他的世界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之间,又梦见了他。他站在水里,朝她伸出手。和以前的梦一样,她伸手去够,够不着,再伸,还是够不着。她想喊他的名字,嗓子发不出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她听不见,可她读出了他的唇形——“等我。”
她猛地醒了。草帘子外面,天已经亮了。雨停了。台地上的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
第八天。
阿沅从棚子里钻出来,蹲在灶台前。她没有生火,没有煮汤,没有切菜。她蹲在那里,看着灶膛里昨天剩下的灰烬。灰烬是冷的,黑色的,用手指一碰就碎了。她把手缩回来,看着指尖上的黑灰,看了很久。
石生从台地下面跑上来,手里端着一碗鱼汤。
“涂山氏,你尝尝,我煮的——”
“石生。”
“嗯?”
“我要走了。”
石生的手一抖,鱼汤洒了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可他顾不上烫,他瞪大眼睛看着阿沅。
“走?走去哪里?”
“去找他。”
“找大人?”石生的声音尖了起来,尖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知道大人在哪里?”
“不知道。”
“你知道怎么去?”
“不知道。”
“那你——”
“可我不能在这里等了。”阿沅站起来,看着他。她的眼睛没有红,眼眶没有湿,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等了七天了。七天,他没有回来,也不会回来了。我知道。可我想见他。”
石生的眼眶红了。“涂山氏,你知道有莘氏在哪里吗?在东方,很远很远。路上全是水,你一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石生。”她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可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在雨夜里哭了七天的人。“我答应过他,不管来不来,我都会来。不管等不等,我都会等。可他没有让我在这里等。他让我等的是——”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让她等的是什么呢?等他娶别人?等他成为别人的丈夫?等他有了孩子?等他老了,死了,她才来?她不要。她不要等了,她要去找他。
石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他的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兔子。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你走了,谁煮汤?谁喂鸡?谁看堤坝?”
“可是——”
“石生,你留下来。你替我看着他治了这么多年的水,别让它垮了。”阿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他鼻头上一颗小小的黑痣,看着他咧开嘴笑的时候露出的那口不太整齐的白牙。她忽然觉得喉咙很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等他回来的时候,水还在,堤坝还在,他还有事做。”
石生咬着嘴唇,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咬得发白,可他没松口。他的眼泪还在流,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没有擦。
阿沅转过身,朝台地下面走去。
“涂山氏!”石生在身后喊。声音又尖又哑,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你一定要找到大人。”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嗯。”
“你找到他之后,告诉他,石生把堤坝看好了,鸡也喂好了。”
阿沅的嘴角弯了一下。眼眶热了,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好。”她说。
她走了。
她赤着脚,踩在泥水里,一步一步地朝东方走去。水没过了她的小腿,有些地方到了膝盖。很不好走,淤泥深得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再拔出来。脚下的碎石和断枝硌得脚底板生疼,她没有穿鞋,她也没有鞋。她只有一件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脖子上挂着两块玉璜,怀里揣着一卷湿透了的竹简。她没有干粮,没有水,没有地图,不知道路。可她还是要走。因为她答应过他——不管来不来,她都会来。不管等不等,她都会等。现在她不等了,她要去找他。
她走了很久。
久到台地在她身后变成了一个小点,久到石生的喊声被风声吞没了,久到她的腿开始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冷的。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台地在远处,灰蒙蒙的,像一块浮在水面上的石头。炊烟从台地上袅袅地升起,细细的,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她看见石生站在台地边缘,小小的,像一根钉在泥地里的木桩。他朝她挥了挥手。她没有挥手,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涂山氏!”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停。
“涂山氏!”声音更近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弃从水里跑过来,水花四溅,他的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了,和平时清冷的、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跑到她面前,喘着气,看着她。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被风吹得发红。
“你疯了。”他说。声音比平时大,大得不像他。
“也许。”
“你不知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