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更大了,大到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你不知道路,你不知道有莘氏在哪里,你不知道要花多少天。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往东走。”阿沅的声音很平,“有莘氏在东方。我顺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总能走到。”
弃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条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河。冰裂了,水涌出来了,再也压不住了。
“你知道要花多少天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不知道。”
“你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吗?”
“不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走不到吗?”
阿沅沉默了一下。风从远处吹来,吹起她的头发,吹起他散落的发丝。他们的头发在风里缠了一下,又分开了。
“我知道。”她说,“可我还是要走。”
弃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沅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换了一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展开,是一块地图。麻布做的,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弯弯曲曲的线条和歪歪扭扭的字。地图不大,可他展开的时候很小心,像在展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这是九州的地图,”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可阿沅听出来了——那清冷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冰,是火。“这里是这里,有莘氏在这里。”
他蹲下来,把地图铺在膝盖上,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阿沅也蹲下来,凑过去看。她的头发垂下来,蹭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躲。她把那个位置记在心里——弯弯曲曲的河流旁边,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有莘氏。
“顺着这条河走,”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慢慢地,很仔细,好像怕把地图划破了,“走到这里,有一条岔道,往东北方向走。走三天,看到一个山口,翻过去,再走两天,就到了。”
阿沅看着地图,把每一条线、每一个弯、每一座山的符号都刻进脑子里。她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像要把这张地图印在视网膜上。
“谢谢。”她说。
弃把地图折好,塞进她手里。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凉凉的,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感觉到,也许没有,也许有。他没有看她的眼睛。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不行。”
“为什么?”
“你是帝舜的使者。你走了,谁替伯禹向帝舜禀报?”
弃沉默了一下。他把手缩回去,藏在袖子里。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平,“我是帝舜的使者,我不能走。”
他看着阿沅。他的眼睛很亮,不是伯禹那种黑沉沉的火炭一样的亮,是清冷的、像冬天的河水一样的亮。可冬天的河水底下,有鱼在游。
“可你也不能走。”他说,“你走了,他回来了,看不见你——”
“他不会回来了。”阿沅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可很硬。硬得像石头,像木桩,像伯禹钉进缺口里的那根永远不倒的木头。“你说过的。”
弃不说话了。
阿沅把那块地图塞进怀里,和那卷竹简贴在一起。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膝盖上全是泥,拍不掉,嵌在皮肤纹理里,和她掌心里的泥一样,洗不掉了。
她转过身,朝东方走去。
“涂山氏。”弃在身后叫她。
她没有停。
“你到了有莘氏,如果他不肯见你——”
“他会见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我。”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细细的,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在天地之间飘着,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断。“不管来不来,他都会等。不管等不等,他都会来。”
她走远了。弃站在水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他的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肩膀和微微驼着的背。他的头发散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可他站在那里面朝东方,一动不动。
石生从台地上跑下来,气喘吁吁的,水花溅了一身。他的脸上全是泪痕,新的压着旧的,旧的还没干新的又流下来了。
“弃大人,她——”
“走了。”
“你为什么不拦住她?”
弃没有说话。他看着东方,看着阿沅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石生以为他变成了一尊石像。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里攥着一块小石头。青白色的,光滑的,背面有一条浅浅的刻痕。那是阿沅从涂山上捡回来的那块石头,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留在棚子里的兽皮褥子上了。弃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看见那块石头孤零零地躺在兽皮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鸟。他把它捡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它太小了,也许是因为它太亮了,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那是她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他把小石头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上面的刻痕很浅,被水流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可他认识那几个字。那是上古的文字,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他很小的时候,在老师家里见过这种字。老师说是上古的,已经没有人用了,只有极少数人认识。他就是那极少数人之一。
朝云。
他把小石头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他没有松手。
“朝云。”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是她的名字。不是涂山氏,是朝云。是出生那天早上江面上的一片粉红色的云,是爷爷说“这片云是来送我的”,是阿沅藏在“沅水”底下的那个真正的自己。她只告诉过伯禹。她没有告诉弃,可弃从石头上读到了。他把小石头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石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转过身,朝台地上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石生。”
“嗯。”石生的声音又哑又糯。
“她不会回来了。”
石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没有擦。
弃走了。石生蹲在水里,哭了很久。久到水退了,久到天边的太阳从东方升到了头顶,久到他的眼泪流干了。他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旁边的石头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慢慢走回台地上。
他蹲在灶台前,生火,煮汤。火石敲了好几下才着,干草烧起来,冒了一股浓烟,呛得他直咳嗽。他用袖子捂住口鼻,把陶罐架上去,加了水,加了野菜,加了香料叶子。汤煮好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和以前一样。
他盛了一碗,端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那是伯禹平时坐的地方,也是阿沅平时坐的地方。他把碗放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汤面上浮着几片野菜叶子,绿绿的,在晨光里泛着光。他想起阿沅第一次煮藿菜羹的那天,大人喝了一口,愣了一瞬,然后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想起大人说“好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他想起阿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头皱皱的,笑得嘴角翘得老高。
石生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他蹲了很久。久到汤凉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汤凉了。
没有人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