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果儿起来时已经大中午了,拉开窗帘,刺眼的光迫使她眯起眼睛。
她拉开房门,静悄悄的,侧目看到了阳台晾的衣服,想起这个房子里还有一个活物。
茶几上的骨灰盒和遗照被挪到靠近阳台的高脚小圆桌上,主卧的门关着,门口的鞋还在,人应该还在睡觉吧。立果儿这么想着,例行去浴室洗脸刷牙。在这个过程中,她猛地意识到桌上的对联和窗花不见了,快步走出来一眼瞅到阳台玻璃上的窗花,太过于恰当以至于一开始都没有发现。接着她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果然,对联也贴上了。
这家伙大晚上不睡觉贴对联?正思索着,楼上的大叔走了下来,手里提着一个保鲜袋,立果儿来不及退回去就对上了目光。
“这给你们。闺女她妈昨天包的已经冻上了。”
“我……我买速冻饺子了。”立果儿把牙刷拿出来,嘴里还都是泡沫。
“虽然也冻上了但自己家包的味儿肯定不一样,尝尝。”
立果儿把牙刷塞进嘴里,双手接了过来,微微弯腰嘴里小声咕囔着说“谢谢”。
大叔交给她后就上楼回去了,看来是特意给他们送饺子的。
捧着袋子的立果儿看了看,饺子的包法和周筱的不太一样,但每个都很饱满,像是堆积在一起的金元宝。
立果儿以前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是以周筱为母版,她包饺子的手法,她叠衣服的方式,她洗漱的习惯,她就是正统,她就是世界中心,只不过也偶有立国宇那般打科插诨的插曲,皱皱巴巴的衣服,湿漉漉的台盆,但这并不妨碍正统的地位。
但从什么时候起,立果儿意识到并不是这样的呢?她们习得的、惯用的手法或是技巧,多是从她们的母辈那里学来的,母亲怎么样,女儿就什么样。
并没有刻意教导或传播,但在潜移默化的生活点滴里,传承就发生了。它比想象中简单,它比以为中强势。
她还不会包饺子。
她没得母亲的“亲传”,多年后周筱包饺子的手法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那个名叫安安的孩子会接过母辈的“传统”吗?会再度传给孩子的孩子吗?来自周筱手里的饺子,成了天上月盘。
如果说孩子的名寄托着父母最殷切的期盼,那安安所承载的,就是平安即可吧。
那名为果儿的她,周筱和立国宇许下这个名字时,希望她能结出怎样的果?艳丽的花朵?饱满的果实?还是扎地的根茎?
她不知道。
动物早晚要离巢独自生存,她还没有准备好,她更想像大象这样的母系群体一样,始终依偎在母亲的庇佑之下。
她会成长,这不是说她永远做一个吃喝享乐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儿,只是说,偶尔的偶尔,遭遇过许多风风雨雨的她也可以在母亲脚边撒个欢打个盹,那就足够了。
哦,忘了问是什么馅的了。不过没关系,她什么都吃,她很好养活。
立果儿回到屋里将保鲜袋系上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冷冻层,郑重地像是面对着母系社会传承下来的篝火。
早饭,准确来说是午饭了,她吃了酸奶和燕麦,接着环视客厅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计划里她今天最主要的安排就是贴对联和窗花,但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眼下她坐在沙发上有些迷茫。
屋子里一贯保持得很干净,没什么需要特意收拾的,她擦了擦自己和小狗的合照,把书桌上凌乱的书本卷子规整了下,又把窗花上的折痕用热抹布压了压,痕迹淡了些,她又请点了冰箱和柜子里的吃的,即使是两个人也能吃很久,没有果盘,她拿盘子装了些坚果,又洗了些水果,一起摆在茶几上。
完事后她坐回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春晚预热的彩排和采访,春晚已经在倒计时了。
电视的声音很低,以至于手机那声提示音的响很明显,她迅速拿起一旁的手机,是来自立国宇的短信。
“果果,爸爸思来想后还是想问你,要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吗?你愿意的话我去接你。不愿意也好,我前两天买的吃的你都收到了吧?需要什么跟我说。果果新年快乐。”
她盯着这些字很久,久到眼睛发涩。
“我们”,他说的是“我们”,他们是一个家,一个群体,有爸爸有妈妈有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不需要额外的人。
她已经成年了,是个成年人了,户口本可以单开一页。她应该有更体面的做法,成年人的做法,她编辑短信发了过去,接受好意,感谢“施舍”,送回同样体面的祝福语,无论它是虚假的还是真实的——谢谢,收到了,新年快乐。
她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恍然大悟,她成年了噢。可她怎么想不起关于十八岁生日的一切?丝毫没有记忆,一个值得纪念的时刻,被淹没在平平无奇的日子里,她的人生也将如此,毫无波澜地消逝,什么也留不下。
天不知何时渐暗了,立果儿起身倒水时突然想起卧室里还有个人,她一个人习惯了。而那个人竟然还没有动静,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走到卧室门前,轻轻敲了敲,然后仔细听,没有声音,她又大力敲了敲,还是没有。
她试探性地按下门把手,心里在想如果反锁了话是不是只能破门了?是找开锁的还是向消防员求助?意外地是,门并没有锁。
窗帘拉着,室内一片昏暗,借着伸展进来的光,能看到床上摊开堆叠的被子,下方藏匿着人形。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这个人睡觉把整个人都蒙住了,难道不会窒息吗?
“喂,野狗?”
她站在床边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她蹲下身推了推被子,此刻被子像是繁殖变异的生物,发出轻微的动静。
“嘿?”
床上的人接着“蠕动”,然后探出脑袋,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把眼睛闭上,我开台灯。”
“嗯。”
他的声音有些奇怪。
台灯照亮了床头的位置,温暖的光将所照的一切都变得柔和。
立果儿看到野狗乱糟糟的头发和睡眼惺忪的样子,他脸上的伤在此时的光线下格外明显,像是盘亘经年的烙印。
“你没事吧?”立果儿问道。
野狗移开挡着眼睛的手,闷声说着没事。他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朝屋子里环视一圈,眼里满是疲态,问道:“几点了?天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