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十四年,九月二十。
及笄宴的喧闹散尽之后,长安城又恢复了惯常的节奏。晨鼓刚过,东市的商铺便陆陆续续开了门,卖胡饼的摊子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混着芝麻和烤肉的焦香,飘得满街都是。驴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赶车的汉子吆喝着让道,声音粗粝而鲜活。
季祈安天不亮就出了门。她穿的是平日里的旧衣——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浆得板板正正。昨日那身靛蓝色的劲装已经收进了柜子里,那是她最好的一身衣裳,昨日穿去及笄宴已是破例,寻常日子里是舍不得穿的。
她沿着熟悉的巷子往司天台的方向走,路过丞相府门前时,银杏叶又落了一层,扫地的仆役正握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推,见了她,客气地唤了声“季二姑娘”。
她点了点头,脚步未停。
司天台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座三层的高台,青砖垒砌,四面无墙,只以木柱支撑,顶上架着浑仪和简仪,远远望去像是搁在云端的一架巨琴。台下的院落里有几间厢房,是国师和弟子们平日里整理星图、推算历法的地方。
季祈安推开院门的时候,白芷师姐正蹲在药炉前扇火,满院子都是苦涩的药香。
“来了?”白芷头也没抬,“灶上有粥,自己盛。”
“师姐早。”季祈安应了一声,却不急着去喝粥,而是先走到厢房里,把昨日未整理完的星图从架子上取下来,铺在案上,就着晨光细细地看。
星图上标注着昨夜的天象——太微垣的星光有些黯淡,紫微垣的帝星倒是明亮如常。她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用的是司天台特制的细笔,墨迹干得很快。
“祈安。”
陆衡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而平稳,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不急不缓。大师兄站在门槛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灰色的袍子洗得起了毛边,但浆得笔挺,连一道褶痕都没有。
“师兄。”季祈安放下笔,转过身来。
“大皇女殿下那边遣了人来,说昨日约好的议事,让二姑娘散值后过去。”陆衡之走进来,把文书放在案上,“这是昨日你落在这里的观测记录,我给你带过来了。”
季祈安接过文书,点了点头。昨日从丞相府回来,她又去了一趟司天台,把及笄宴前未完的观测记录补全了,走的时候匆忙,确实落了一份在这里。
“多谢师兄。”
陆衡之摆了摆手,转身出去了。
季祈安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星图上那行批注写完,又将昨日未归位的简仪擦拭干净,这才起身往外走。经过院子时,白芷师姐正在往罐子里灌煎好的药,见她出来,扬声说了句:“早些回来。”
“知道了。”季祈安应了一声,推开院门,往大皇女府的方向去。
大皇女府在城东,占地极广,朱门铜钉,檐角飞翘,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但沈惜枝不喜张扬,府中仆从不多,门前的侍卫也只寥寥几个,个个站得笔直,见了季祈安,连通报都不必,直接侧身让了路。
“殿下在书房,季二姑娘这边请。”引路的小太监说。
季祈安跟着他穿过前院,绕过一丛翠竹,便到了书房门口。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沈惜枝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旁边堆着几摞文书;温时晏坐在左侧,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翻得哗哗响;林听晚坐在右侧,面前摆着几卷书册,正用指甲轻轻划着某一页。
叶青溪坐在林听晚旁边,一身绯红色的襦裙,乌发半挽,簪着一支赤金步摇,垂下来的流苏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晃。她面前没有书册,也没有账册,只放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了,她却浑然不觉,正托着腮听沈惜枝说话,目光懒懒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季祈安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祈安来了!”温时晏第一个看见她,从椅子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路上耽搁了。”季祈安含糊地带过,目光与叶青溪相遇。叶青溪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那双灵动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随手把桌上的一碟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
“坐。”沈惜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呼熟人。
季祈安在温时晏旁边坐下来。紫苏端了茶上来,是今年的新茶,汤色清亮,香气淡雅。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商议。”沈惜枝开门见山,手指点在舆图上的一处,“户部昨日递上来的折子,说今年入秋以来,河东道的粮税收不上来。不是百姓不交,而是——交不上来。”
她顿了顿,把舆图往四人面前推了推。季祈安低头看去,沈惜枝手指点着的地方是河东道,用朱笔圈了好几道,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
“河东道今年大旱,从六月到现在,滴雨未下。”沈惜枝的声音沉了下来,“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哪里还有粮税可交?可户部的账面上,河东道的粮税占了今年国库收入的近三成。这一笔收不上来,年底边关将士的军饷就要出问题。”
“陛下是什么意思?”林听晚放下手里的书册,目光沉静。
“父皇的意思是,让户部从其他道匀一匀,先把账面上的亏空填上。”沈惜枝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可其他道也不是富得流油,匀了这一笔,别处就要出窟窿。拆东墙补西墙,不是长久之计。”
“那殿下的意思是?”温时晏收了平日里的嬉笑,正色问道。
沈惜枝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四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季祈安身上。
“祈安,你怎么看?”
季祈安愣了一下。她来之前以为沈惜枝叫她,不过是想听听温时晏和林听晚的意见——温时晏是户部侍郎的女儿,对钱粮之事最是熟悉;林听晚出身文学世家,于政事上也有独到的见解;叶青溪虽然平日里看着古灵精怪,但丞相府的教养摆在那里,耳濡目染,对朝堂之事也并不陌生。而她不过是个司天台的小小吏员,平日里只跟星象历法打交道,哪里懂得这些?
可沈惜枝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季祈安沉默了片刻,低头去看那幅舆图。河东道的位置她并不陌生——司天台的星图上,对应河东道的分野是觜、参二宿,她昨夜刚刚核过那一区的观测记录。
“殿下,”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河东道今年的旱情,司天台其实早有观测。七月的时候,觜宿和参宿的光度就比往年黯淡了许多,师父说这是大旱之兆,让我在星图上做了标注。八月的时候,我又复核过一次,确实无误。”
沈惜枝的眉头微微一动。
“只是——”季祈安顿了顿,“司天台虽有观测,但星象之说毕竟不能作为朝廷赈灾的依据。师父往上报过两次,礼部那边说‘天象示警,未足为凭’,便把折子按下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温时晏的眉头拧了起来,低声骂了一句:“礼部那帮人,整日只会咬文嚼字,正事倒是一点不办。”
叶青溪没有说话,但一直托着腮的手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季祈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心微微蹙了蹙,把茶盏放下了。
沈惜枝的目光始终落在季祈安身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问:“依你看,这件事该怎么解决?”
季祈安垂下眼,想了想,才说:“殿下问的是粮税的事,还是旱情的事?”
沈惜枝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了弯,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有些满意。
“都说说。”
季祈安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从河东道一直划到隔壁的山南道。
“粮税的事,臣不懂,不敢妄言。但旱情的事——”她顿了顿,“河东道大旱,颗粒无收,百姓缺的是粮食,不是银子。就算朝廷免了他们的粮税,他们还是没饭吃。与其从别处匀银子来填账面的亏空,不如直接调粮赈灾。”
“调粮?”沈惜枝的身体微微前倾,“从哪里调?”
“山南道。”季祈安的手指点了点舆图上相邻的那片区域,“山南道今年风调雨顺,夏粮丰收,粮价低廉。从山南道调粮入河东,既解了河东百姓的燃眉之急,又稳了山南道的粮价——丰收之年,谷贱伤农,朝廷以市价收粮,山南道的百姓也不吃亏。”
沈惜枝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向温时晏。
温时晏想了想,点了点头:“祈安说得有道理。山南道今年的粮价确实低,我前几日还听父亲提过,说当地的米商压价太狠,农户怨声载道。若朝廷出面收粮,既能平抑河东的粮荒,又能稳住山南的粮价,一举两得。”
“只是——”她顿了顿,眉头微皱,“调粮需要银子。国库里本来就不宽裕,这一笔银子从哪里出?”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叶青溪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银子的事倒不难。我记得丞相府去年存了一批陈粮,原本是要充作今年的税赋的,后来新粮入库,这批陈粮便一直搁在仓里。若是朝廷需要,可以从丞相府的私仓里先调一部分出来应急——不用朝廷出银子买,算是我父亲的一点心意。”
沈惜枝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了几分:“丞相大人那里,我会去说。但朝廷的事,不能让丞相府一力承担。”
“那就各出一半。”叶青溪笑了笑,“丞相府出一半,朝廷出一半。朝廷的那一半,可以从各地官仓的盈余里匀一匀,不必动用国库的现银。官仓里的粮食本来就是要轮换的,旧粮不出,新粮不进,放着也是霉坏。”
沈惜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季祈安沉默了一瞬,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司天台每年有一笔‘修仪’的银钱,是用来维护浑仪和简仪的。今年的浑仪三月间已经大修过一次,耗资不菲,但据臣所知,账面上还剩了一些。”
她抬起眼,看着沈惜枝:“若是殿下需要,臣可以去求师父,看能不能从司天台的账上挪出一部分来。浑仪明年再修也使得,但河东的百姓等不到明年。”
书房里安静极了。
温时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林听晚放下书册,目光深深地看了季祈安一眼。叶青溪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眉心蹙得更紧了。
沈惜枝没有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斑。紫苏进来续了一回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司天台的钱不用动。”沈惜枝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许多,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国师那边,我自有安排。倒是你方才说的调粮的事——山南道到河东道,路途不近,沿途的损耗和运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