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第二下。掌心的皮肉开始发烫,像是被火燎了一下。她的手指蜷了蜷,又强行伸直。
啪。
第三下。掌心的痛从一点蔓延到整个手掌,连指尖都在发麻。她的眼眶微微发酸,但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回去把觜、参二宿近五年的观测数据整理出来,明日交给我。”国师把戒尺放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去吧。”
“是,师父。”季祈安行了一礼,退后两步,转身往厢房走。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敢握拳——掌心的皮肉肿了起来,热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血液在伤口处突突地跳。
白芷跟在她后面,进了厢房。
“我看看。”白芷拉过她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嘶了一声,“师父今日下手怎么这么重。”
掌心的皮肤已经肿了起来,红通通的,隐约能看见几道紫红色的印子。白芷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不是方才给季祈安的那个,是另一个,标签上写着“玉露散”。
“这个凉血化瘀的,比那个管用。”白芷一边说,一边拔开瓶塞,把药粉均匀地洒在季祈安掌心上。药粉是淡绿色的,带着一股清凉的薄荷香,洒上去的瞬间,掌心的灼热消退了不少。
“别动,等它干。”白芷按住她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你这个月是不是又没怎么练内功?”
季祈安没有回答。
白芷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她把季祈安的袖子撸上去,在她的手腕上搭了搭脉,眉头皱了起来。
“脉象虚浮,气血不足。你多久没来找我拿药了?”
“上个月……你给的那包还没吃完。”
“那是补气血的,不是压毒的。”白芷的声音带了几分急切,“你八岁那年中毒伤了根基,师父教你内功,就是为了用内力把余毒压住。你不好好练功,又不来拿药,是想等毒发吗?”
季祈安垂下眼,没有说话。
白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从药箱里翻出两个瓷瓶,一个红色,一个蓝色,塞进她手里。
“红色的,每日早晚各服一粒,用温水送服,是压制余毒的。蓝色的,外敷,哪里疼就敷哪里,活血化瘀的。”白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要钱。你再跟我提钱,我就把你上次赊的人参钱一起算了。”
季祈安握着那两个瓷瓶,喉咙有些发紧。
“多谢师姐。”
“谢什么谢。”白芷摆了摆手,拎起药箱往外走,“你先把内功捡起来,比什么都强。师父打你手板,不是因为你功课不好,是气你不爱惜自己。你当师父看不出来你最近气色差?”
白芷走了,厢房里安静下来。
季祈安坐在案前,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的药粉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淡绿色的薄痂,凉丝丝的,把疼痛压了下去。
她用左手把星图从架子上取下来,铺在案上,开始整理觜、参二宿近五年的观测数据。右手不能写字,她用左手握笔,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勉强能认。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跟自己的手较劲。
写了一会儿,她停下来,从怀里摸出白芷给的红色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药丸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苦味压下去,继续写。
不知写了多久,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祈安!祈安你在不在?”
温时晏的声音,大嗓门,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季祈安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温时晏、林听晚,还有叶青溪。温时晏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林听晚怀里抱着几本书,叶青溪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没下雨,也不知道她带伞做什么。
“你们怎么来了?”季祈安有些意外。
“听说你被国师打了。”温时晏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拉起她的右手看了看,眉头拧成一团,“怎么肿成这样?国师下手也太狠了吧。”
“还好。”季祈安把手抽回来,垂在身侧,“你们怎么知道的?”
“青溪说的。”温时晏朝叶青溪努了努嘴,“她说今日国师考校弟子,你肯定要挨罚,拉着一起来看你。”
季祈安的目光落在叶青溪身上。叶青溪站在院子中间,一手撑着油纸伞挡太阳,一手提着裙摆,见季祈安看她,弯了弯嘴角:“看我做什么?我就是猜的。你哪次考校不挨罚?”
林听晚走过来,把怀里的书放在台阶上,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季祈安:“擦擦汗,你脸色不太好。”
季祈安接过帕子,在额头上按了按,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进来坐吧。”她侧身让开门口。
温时晏第一个冲进去,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点心,桂花糕、莲子酥、芙蓉饼。林听晚跟进来,把那几本书放在案上:“这几本是我从家里带的,关于漕运和赈灾的,你上次说要看的。”
季祈安看着那几本书,愣了一下。她上次说想看关于漕运的书,是在及笄宴上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林听晚记着了。
“多谢。”她说,声音很轻。
叶青溪最后一个进来,在门口收了伞,靠在门框上,没有坐下。她的目光在厢房里扫了一圈,落在案上摊开的星图上,又落在季祈安肿着的右手上,最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案上。瓷瓶是青白色的,瓶口用红绸封着,标签上写着一个“愈”字。
“这是宫里用的伤药,比外面的好。我上次从宫里带出来的,放着也是放着,给你用吧。”叶青溪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季祈安看着那个瓷瓶,没有伸手。
叶青溪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门口,重新撑起那把油纸伞。
“走了。时晏、听晚,你们走不走?”
温时晏和林听晚对视了一眼,起身告辞。温时晏临走前又在季祈安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好好养伤,过两日我们再来看你。”
季祈安送她们到院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身影沿着巷子走远。叶青溪走在最前面,油纸伞在日光下投下一小片圆形的影子,绯红色的襦裙在风里轻轻飘着。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厢房。
案上摆着温时晏的点心、林听晚的书、叶青溪的伤药,还有白芷师姐给的瓷瓶,和沈惜枝昨日给的锦囊。她在那堆东西前面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起叶青溪给的瓷瓶,拔开瓶塞,倒了一些药粉在掌心,涂在肿起的伤处。药粉很细,比白芷师姐给的玉露散还要凉一些,像是有人往掌心吹了一口气。
掌心的灼热消退了大半。
她把瓷瓶塞好,放在案角,拿起笔,继续写觜、参二宿的观测数据。左手写字还是慢,但比方才顺了一些,字迹依然歪歪扭扭,但至少能认出来了。
她把最后一年数据写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星图收好,案上的东西归置整齐,点心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书和药都留在案上,明日再来整理。
她锁好厢房的门,走出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筐药材还晾在架子上,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药香。
她推开司天台的大门,走进了长安城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