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入了秋,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晚。
季祈安是被疼醒的。昨日在司天台伏案太久,体内的余毒便隐隐翻涌起来,肩背处经脉滞涩,隐隐作痛,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夜,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枕边的小布包还在,鼓鼓囊囊的,塞着那枚月白色的香囊和沈惜枝昨日给的锦囊。她把香囊摸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起身穿衣裳。
今日穿的是那件靛蓝色的劲装。
倒不是舍得穿了,而是昨日沈惜枝让紫苏传了话来,说今日国师要在司天台考校弟子的功课,让她不必去大皇女府,专心应付师父便是。季祈安知道,考校功课是每月一次的惯例,沈惜枝特意让人来告知,不过是怕她分心。
她对着那面锈了边的铜镜照了照,把头发束好,推门出去。
周妈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见她出来,舀了一碗热粥递过来:“二姑娘,今日怎么穿这身?”
“师父考校功课。”季祈安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那可得仔细些。”周妈絮絮叨叨地说,“上回你师兄被考校,回来手肿了两天,连筷子都拿不稳。你师父那人,旁的都好,就是下手狠……”
季祈安没有接话。她三两口喝完了粥,把碗放在灶台上。
“周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周妈追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两个馒头,“带着,别饿着。”
季祈安把馒头揣进怀里,推开后门,走进了晨雾里。
司天台的院子里,白芷师姐已经在了。
她蹲在药炉前扇火,满院子的药香比昨日更浓,混着晨露的湿气,沁得人头脑一清。见季祈安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低下头去。
“脸色不太好。”白芷说,“昨夜又没睡?”
“睡了。”季祈安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帮她把药渣滤出来,“就是睡得不太好。”
白芷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塞进季祈安手里:“这个拿着,待会儿若是挨了罚,敷在手上,比昨日那个管用。”
季祈安看着那个瓷瓶,愣了一下:“师姐怎么知道我今日要挨罚?”
“你哪次考校不挨罚?”白芷面无表情地说,“上月你说星图批注不够详尽,上上月你说推算历法慢了半柱香,上上上月你说——”
“行了行了。”季祈安连忙打断她,把瓷瓶收进怀里,“我记着了。”
白芷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陆衡之从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灰色的袍子依旧浆得笔挺。他看见季祈安,点了点头,目光在她那身靛蓝色的劲装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院子中间站定。大师兄站在那里,像一棵松,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沉稳到近乎肃穆的气场。
季祈安连忙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站好。白芷也熄了炉火,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季祈安的另一侧站定。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像是丈量着每一寸土地。
国师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淡然。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脚下不是青砖,而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师父。”三人齐齐行礼。
国师点了点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季祈安身上,停了一瞬。
“开始吧。”
考校的内容并不复杂。
陆衡之先来。他呈上的是本月司天台的星图汇总和历法推算,厚厚的一沓,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每一个数据都标注了观测的时间和方位,旁边还附了简短的批注,说明哪些星象异常、哪些需要进一步核实。
国师翻了一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星图放在案上,说了一个字:“可。”
陆衡之垂首退到一旁。
白芷呈上的是本月的药方记录和药材出入账册。她递上去的是一份关于“寒毒入体”的调养方子,写得很详细,从药材的产地、炮制的方法到服用的剂量,一一标注清楚。
国师看了一遍,皱了皱眉:“白芷,这个方子里的附子用量,是不是多了些?”
白芷愣了一下,接过方子看了看,脸色微微变了:“是……多了两钱。”
“回去重写。”
“是。”白芷的声音低了下去,退到一旁,垂着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季祈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把自己整理好的星图和历法推算呈上去。
她的功课不如陆衡之的详尽,也不如白芷的精细,但胜在沉稳扎实。每一个数据都核对过两遍以上,批注虽然不多,但句句都在要害上。她自认为这一次比上个月做得好——至少,没有遗漏什么关键的信息。
国师接过星图,慢慢地翻。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祈安。”
“弟子在。”
“觜宿和参宿的观测记录,你写的是‘光度黯淡,主大旱’。”国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得季祈安心头一紧,“这个判断,是你自己下的,还是你师兄帮你核的?”
季祈安沉默了一瞬:“是弟子自己下的。”
“你师兄有没有帮你复核?”
“没有。”
国师把星图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季祈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但季祈安知道,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
“觜、参二宿的光度黯淡,确实主大旱。”国师说,“但你在批注里只写了‘主大旱’三个字,没有说明黯淡的程度、持续的时间,也没有对比往年同期的观测数据。这样的批注,递到御前,礼部的人会说你是信口开河。”
季祈安的心沉了下去。
“你师父我往上报折子,尚且要附上三年的对比数据,你倒好,三个字就想打发?”国师的声音依然不高,但语气里的失望,比任何斥责都让人难受,“祈安,你是我的关门弟子,我收你的时候,是看你根骨不错,又有灵气。可你跟了我这些年,旁的没学会,偷懒倒是学会了?”
季祈安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伸手。”
季祈安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发抖。
国师从案上拿起一把竹制的戒尺,不宽,但很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犹豫,一尺子打下来。
啪。
声音不大,但疼。竹尺打在掌心,又硬又脆,像是一根针从掌心扎进去,顺着骨头往上窜。季祈安咬着牙,没有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