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十四年,十月初九。
长安城的秋天走到尽头,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司天台的院子里,季祈安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短褐,蹲在厢房门口,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图纸。
图纸是她自己画的,断断续续画了半个多月。纸张是司天台废弃的旧星图纸,背面还残留着去年观测记录的墨迹。她用小楷笔在上面勾勒着一架水车的模样——轮轴、叶片、支架、水槽,每一个部件都标注了尺寸和榫卯的位置。
她是在一本怪志里看到水车的雏形的。那本书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人写的,纸张脆得不敢用力翻,里面的图画更是粗陋得几乎看不出形状。但“以水为力,轮转水升”这八个字,她看了好几遍,又去翻了翻前朝关于水利的旧档,零零碎碎地拼出了一架水车的模样。
南方大旱,从六月滴雨未下到现在,已经整整四个月了。河东道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朝廷的赈灾粮一车一车地往南运,却只是杯水车薪。沈惜枝为这事愁得嘴角起了泡,前几日在议事时说起“若是有法子把低处的水引到高处去”,语气里的无奈,季祈安听得分明。
她当时没有说话。回到司天台后,却翻出了那本怪志,开始在废弃的星图纸上画了起来。
图纸画好的那天,叶青溪正好来司天台找她。季祈安没来得及收起来,被她看见了。
叶青溪拿起图纸,看了几眼,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而是安安静静地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她抬起头,看了季祈安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这个给我。”叶青溪说,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我拿去找人做模具。”
季祈安点了点头。
叶青溪把图纸仔细地折好,收进袖中,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十月中旬,模具做出来了。
叶青溪托人传话来,说水车的部件已经按图纸做了出来,但是拼不起来,请季祈安过去看看。
季祈安到的时候,是十月十二的下午。
丞相府的花园里,摆了一地的木制部件。轮轴、叶片、支架、水槽,大大小小几十件,横七竖八地摊在地上。几个工匠蹲在旁边,满脸困惑地翻看着手里的部件。
叶青溪站在那堆部件中间,手里拿着图纸,眉头微皱。见季祈安进来,她迎上来,把图纸递给她。
“轮轴装不进去。”叶青溪说,语气平静,“尺寸是对的,但就是卡不住。”
季祈安接过图纸,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轮轴和支架。她用手摸了摸榫头,又摸了摸卯眼,来回比划了几下。
“方向反了。”她说,“这个榫头是朝里的,工匠做成朝外的了。”
叶青溪蹲下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起身对工匠说:“麻烦几位,把这个榫头拆下来,反向装回去。”
工匠们动手拆装,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轮轴便稳稳地卡进了支架里,转动自如。
季祈安又检查了其他部件——叶片的方向偏了两度,水槽的坡度不够,支架的横梁少了一根。她一边看一边说,工匠们一边听一边改,半个时辰后,所有部件终于拼成了一架完整的水车。
水车立在丞相府的花园里,木色崭新,轮轴转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叶片带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叶青溪站在水车旁边,仰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能用。”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满意。
季祈安站在一旁,看着那架水车,没有说话。水车转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叶青溪转过身来,正要说什么,花园门口传来脚步声。
“青溪。”
丞相夫人的声音,温和里带着一丝嗔怪,“皇后娘娘来了,你也不出来迎接,躲在这里做什么?”
季祈安和叶青溪同时转过头去。花园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丞相夫人,后面那位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面罩着石青色的披风,乌发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天然的威仪,正是皇后娘娘。
叶青溪连忙迎上去,行了一礼:“娘娘恕罪,女儿在忙水车的事,没听见人通报。”
皇后笑了笑,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本宫微服出宫,不讲那些虚礼。”她的目光越过叶青溪,落在花园中央那架水车上,微微顿了一下,“这就是你们在忙的东西?”
叶青溪直起身,侧身让开,让皇后看得更清楚些。
“是。”叶青溪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这是水车,能把低处的水引到高处去。南方大旱,田地干裂,百姓颗粒无收,若是有了这个,就能把河里的水引到田里,庄稼就有救了。”
皇后走近了几步,绕着水车看了一圈。轮轴还在转,吱呀吱呀的,叶片带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伸手拨了一下叶片,水花溅起来,落在她的袖口上,她也不在意,反而笑了。
“这东西,能行?”皇后问。
“能行。”叶青溪说,“工匠已经试过了,水能从低处引到高处,轮轴转动也顺畅。”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从水车上收回来,落在叶青溪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慈爱的审视。
“你这孩子,整日忙得不见人影,本宫还当你只顾着玩了。”皇后伸手替叶青溪拂去肩上的碎发,动作自然而亲昵,“没想到是在做正事。”
丞相夫人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嘴角带着笑,目光里是藏不住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