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的第二十日,季祈安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背上的痂脱落了大半,新生的皮肉还是粉红色的,摸上去薄薄的,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破。紫苏说再养半个月就能好全了,季祈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在大皇女府住了二十天。这二十天里,沈惜枝每日都来陪她吃饭,温时晏隔三差五地带好吃的来,林听晚每次来都带几本书,叶青溪也来了几回,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大皇女府的后院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季祈安也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围在中间过。
她有时候会觉得不自在。不是因为她们不好——她们都太好了,好到她有时候会忘了,自己不该一直住在这里。
这日午后,季祈安正靠在窗前看书,紫苏匆匆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太对。
“二姑娘,皇后娘娘来了。”
季祈安愣了一下,放下书,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背上的伤还没好全,动作快了还是会扯着疼,但她没有让人扶。
“说是来看二姑娘的。”紫苏的声音压得很低,“娘娘在正厅,殿下还没回来,奴婢已经让人去通报殿下了。”
季祈安点了点头,理了理衣裳,跟着紫苏往正厅走。
皇后娘娘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端庄得像一幅画。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不饰珠翠,但那种天生的贵气,不是几件首饰能增减的。
季祈安走进去,行了一礼:“臣季祈安,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起来吧,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季祈安直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本宫今日出宫,顺道来看看你。”皇后的声音不急不慢,像三月里的春风,“伤好些了吗?”
“多谢娘娘挂念,已经好多了。”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放下。
“坐吧。”
季祈安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背不敢靠实,只坐了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
皇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祈安。”皇后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比方才亲昵了一些,但那种亲昵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在大皇女府住了多久了?”
季祈安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回娘娘,二十日。”
“二十日。”皇后重复了一遍,端起茶盏又放下,“伤养得差不多了吧?”
“是,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皇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本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住在大皇女府太久,外头难免会有闲话。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明白本宫的意思。”
季祈安垂下眼。
她明白。
从住进来的第一天,她就明白。她不是沈惜枝的什么人,不是她的姐妹,不是她的亲戚,只是她麾下一个司天台的小吏。她住在这里,一日两日还说得过去,住了二十日,外头的人会怎么想?
“娘娘说得是。”季祈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臣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这两日就回去。”
皇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是个明白人。”皇后说,语气缓了下来,“本宫也知道,你替青溪挨了板子,惜枝照顾你是应该的。只是——”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语气变得更加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年后,陛下就要下旨赐婚了。惜枝和青溪的婚事,拖了这么久,也该办了。说起来,惜枝这条命还是青溪救的——当年惜枝中毒,若不是青溪不顾安危替她将毒吸出,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救命之恩,青梅竹马的情分,本宫一直记在心里。惜枝那孩子也是个重情的,这么多年来,满心满眼都是青溪。”
季祈安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臣明白。”她说,声音没有起伏。
皇后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她又问了几句伤情,说了几句“好好养伤”之类的客套话,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来看了季祈安一眼。
“祈安,你是个好孩子,本宫一直都知道。”
季祈安行了一礼:“恭送娘娘。”
皇后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紫苏送了出去,正厅里只剩下季祈安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背上的伤隐隐作痛,不知道是站久了扯着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磨出的线头,用指尖捻了捻,捻不掉,便不管了。
她转身走回后院,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叠写满字的纸,几本林听晚送的书。她把衣裳叠好,把纸和书码整齐,一样一样地放进紫苏替她找来的布包里。
紫苏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眼眶红红的。
“二姑娘,不等殿下回来了?”
季祈安摇了摇头:“不等了。殿下忙,不必惊动她。”
紫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走过来,帮她把布包系好。
“二姑娘,奴婢让人备车,送二姑娘回去。”
“不用了。”季祈安说,“将军府不远,我自己走回去。”
紫苏没有再劝。她知道季祈安这个人,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季祈安背着布包走出大皇女府的大门,秋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朱门铜钉,石狮子,匾额上“大皇女府”四个字,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