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季祈安的日子依然如往常一般。
晨起去司天台,傍晚回将军府。图纸画完了,水车的事告一段落,司天台那边的星图整理也暂时没有新的任务。她每日去了便是擦擦浑仪、翻翻旧档,等白芷师姐煎好了药端过来,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一下眉,再接过师姐扔来的蜜饯,含在嘴里,慢慢嚼。
日子平淡得像杯白水,可白水也有白水的好——至少不会烫嘴。
但银钱的事,让她犯了愁。
之前给宋今禾买药、买衣裳,花了不少。沈惜枝给的那些银子,用去了一大半,剩下的撑不了多久。母亲的药每月都要买,不能断;宋今禾的伤还没好全,金疮药和纱布也得备着;她自己虽说不吃什么贵重的药,但白芷师姐给的那些药丸,也不是白来的,她心里有数,师姐不收她的钱,她不能真当理所当然。
季祈安盘算了很久,觉得还是得找个活计,赚点银子。
这日从司天台出来,她没有直接回将军府,而是拐上了东市的方向。她想看看街上有没有什么适合她做的活计——抄抄写写、算算账目,这些她都在行。司天台的人出去揽活,说出去不好听,但日子过不下去了,好听不好听的,也顾不上了。
东市还是老样子。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杂耍的艺人在街角翻跟头,小孩举着糖葫芦从人群中钻过去,跑得飞快。季祈安沿着主街慢慢地走,眼睛看着两旁的店铺,心里盘算着哪家可能需要人手。
她走得太专心,没注意到前面有人。
“哟,这不是将军府的二姑娘吗?”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季祈安抬起头,面前站着四五个年轻女子,穿着打扮都不俗,一看就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说话的那个她认得——太仆寺少卿家的嫡次女,孙明远的妹妹,姓孙,叫什么她没记住,只记得庆功宴上孙明远被沈惜枝训斥过,这梁子怕是结下了。孙小姐身边还站着几个面熟的姑娘,季祈安认出来了,是季筠宁玩得好的那几个,时常来将军府找季筠宁,碰见过几次,每次都是一副鼻孔看人的架势。
“听说二姑娘最近被大皇女府赶出来了?”孙小姐掩着嘴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啧啧,也是,一个庶出的,能在殿下身边待这么多年,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还想怎么样?”
旁边一个穿粉裙的姑娘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听说她还挨了板子,被赶出来的。”
“挨板子?为什么呀?”
“谁知道呢,怕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几个人笑成一团。
季祈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之前被碎瓷片划的那道伤口还没好全,被衣袖磨着,隐隐作痛。
穿粉裙的姑娘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了季祈安一番,目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袖口上,嘴角一撇:“二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该不会是在司天台待不下去了,出来找活干吧?”
季祈安没有回答。
“哎哟,还真是?”那姑娘夸张地捂住嘴,“将军府的二姑娘出来找活干,传出去可真是笑话。”
笑声又响了起来。
季祈安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踩了一脚却没有倒下的草。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知道,跟这些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们不是来讲道理的,是来找乐子的。她的窘迫,就是她们的乐子。
她只想着,等她们笑够了,自然就走了。
不远处,一辆马车停在街边。
车帘掀开一角,沈惜枝的目光落在人群中那个灰褐色的身影上。
她今日是出来给叶青溪买梅子的。青溪说想吃东市那家老铺的盐渍梅子,她正好得闲,便亲自来了。马车刚到街口,她便看见了季祈安——一个人站在东市的主街上,面前围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姑娘,笑得花枝乱颤。
她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季祈安低着头、垂着眼、手指微微蜷着的样子,她太熟悉了。每次被人欺负,她都是这副模样——不哭不闹,不解释不反驳,就那么站着,等风浪自己过去。
沈惜枝的手搭在车帘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想下去。她应该下去。只要她出现在那些人面前,什么都不用说,她们自然就会散了。
可是——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的事。季祈安来大皇女府送图纸,人到了马场门口,却只让采桑叫了紫苏出来,把图纸交给她转交,自己连门都没进就走了。她后来问紫苏,紫苏说季二姑娘说还有事,就不进来拜见殿下了。她当时没多想,以为她真的有事。可现在看见她一个人站在东市上,被这些人围着奚落,她忽然觉得不对——她是不是在躲什么?将军府出了什么事?还是……她在躲她?
沈惜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这么犹豫了几息的工夫,那几个姑娘笑够了,转身走了。季祈安站在原地,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继续往前走。她的步伐还是那么稳,背脊还是那么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惜枝看着她的背影,掀着车帘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应该下去的。
但她没有。
“回府。”她说。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缓缓驶动。沈惜枝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包盐渍梅子,指节泛白。她不知道季祈安为什么会出现在东市,不知道她是不是缺银子了,不知道她手上的伤好了没有,不知道将军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方才那一刻,她本该下去的。
但她没有。
分隔线——
季祈安出门后,偏院便安静了下来。
宋今禾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好几天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在看。她在听。听灶房里周妈刷锅的声响,听院子里风吹枣树枝桠的沙沙声,听远处街巷里偶尔传来的吆喝声。这些声音都不属于她。她不属于这里。
窗棂上忽然落了一道影子。
宋今禾的目光一凛,手已经摸到了枕下——那里藏着一把短刀,是她醒来后让季祈安帮她找的,季祈安没有多问,只是从柜子深处翻出来递给她,什么也没说。
“殿下。”
窗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恭敬,带着小心翼翼。
宋今禾的手从枕下抽了回来。
“进来。”
窗棂上的影子动了,一个黑衣男子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无声,单膝跪在地上。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左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他的黑衣上沾着尘土,像是赶了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