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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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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祈安还是病倒了。

那晚从醉仙居回来,她便发起了高热,烧得昏昏沉沉的,连翻身都没有力气。周妈第二天早上来敲门,叫了几声没人应,推门进来,才发现她蜷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叫都叫不醒。周妈吓得手里的粥碗差点摔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跑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一看,说是风寒入体,加上旧伤未愈、心力交瘁,病来如山倒,怕是要养一阵子。开了方子,嘱咐按时服药,不可再受风寒,便拎着药箱走了。周妈煎了药,一勺一勺地喂。季祈安烧得迷迷糊糊,喝进去一半吐出来一半,周妈就擦干净再喂,折腾了大半天,烧才退了一点。可到了夜里,又烧了起来,反反复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扎了根,赶不走,也拔不出。

这三天里,季祈安派人去司天台送了信,只说身体不适,想休息几日。没有提自己在发烧,没有提自己昏昏沉沉地躺了三天,只说了“休息几日”四个字。白芷师姐让送信的人带了一包药回来,说让二姑娘好好歇着,司天台的事不用操心。季祈安接过那包药,放在枕边,没有打开。她这几日喝药喝得已经尝不出苦味了,多一包少一包,也无所谓了。

周妈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夜里起来换了好几回凉水敷额头,把被子掖了又掖,嘴里念叨着“二姑娘,你可不能有事”。季祈安有时候听见,有时候听不见。听见的时候她想说“周妈,我没事”,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听不见的时候,她就沉沉地睡着,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什么都没有想。

三天后,烧终于退了。

季祈安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坐起来。头还是昏沉沉的,四肢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费好大的力气。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骨节分明,青筋隐隐,比之前瘦了一圈。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袖口空荡荡的,衣裳挂在身上,像大了整整一号。

周妈端着一碗粥进来,见她坐起来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二姑娘,你可算醒了。”周妈把粥放在桌上,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烧退了,退了就好,退了就好……”

季祈安接过粥碗,喝了两口,就喝不下了。她把碗放下,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桠光秃秃的,落了一层薄雪,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风从墙头吹过来,冷得刺骨。

“周妈,今日是什么日子?”

周妈想了想:“十一月二十六。”

季祈安沉默了一会儿。十一月二十六,国师考校功课的日子。每月一次,雷打不动。上个月她因为受伤错过了,这个月不能再错过了。她撑着床沿站起来,头一阵发晕,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床柱,等那阵晕过去了,才慢慢直起身。

“二姑娘,你要做什么?”周妈看着她的动作,急了,“你才刚退烧,身子还没好——”

“今日师父考校功课。”季祈安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语气却很平静,“我不能不去。”

“你这个样子,怎么去?”周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路都走不稳,还去什么司天台?”

季祈安没有回答。她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慕容璟和买的银灰色斗篷,领口镶着灰褐色的兔毛,厚实暖和,披在身上,把带子系好。她又把那件石青色的劲装穿在里面,领口束紧,袖口扎好。她对着那面锈了边的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影模模糊糊,但连她自己都看得出来,脸色差得吓人——苍白,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底青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把头发束好,推门走了出去。

周妈追到门口,喊了几声“二姑娘”,她没有回头。院子里很冷,风从墙头吹过来,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斗篷拢了拢,走出将军府的后门,往司天台的方向去。

路不远,但今天走起来格外漫长。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走快,是走不快。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风从北边刮过来,干冷干冷的,吹得她耳朵生疼。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

司天台的院子还是老样子。白芷师姐蹲在药炉前扇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白芷放下扇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这么多,脸色也差——你这几天到底有没有好好歇着?”

“歇了。”季祈安说。

白芷看着她,显然不信,但没有再问。她伸手摸了摸季祈安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烧吗?”

“不烧了。”季祈安说,“退了。”

白芷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厢房,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这是补气血的丸子,不是药。”白芷说,“你这几日怕是没怎么吃东西,脸色太差了。回去用温水送服,一日三粒,别断了。”

季祈安接过纸包,攥在手里,掌心暖暖的。

“多谢师姐。”

白芷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她还能不能站得住。

陆衡之从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灰色的袍子依旧浆得笔挺。他看见季祈安,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到院子中间站定。

季祈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白芷也熄了炉火,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季祈安的另一侧站定。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国师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淡然。他的目光从三个弟子脸上一一扫过,在白芷脸上停了一瞬,在陆衡之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季祈安脸上,停了几息。

季祈安低着头,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不锋利,但沉。

“祈安。”国师叫了她一声。

“弟子在。”

“病好了?”

季祈安沉默了一瞬。她知道师父看出来了。她这副模样,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师父。

“好了。”她说。

国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但季祈安知道,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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