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这么差,还说好了。”国师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是叹息,“你这个月的功课,做了没有?”
“做了。”季祈安说。她从袖中取出这几日断断续续整理好的星图——十一月天象的推演,觜、参二宿的观测记录,还有水车改进的后续方案。她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有几个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到一半的时候手在发抖。但她还是写完了。
国师接过那叠纸,翻了翻,没有细看。
“回去歇着吧。”国师说,“这个月的考校,算你过了。”
季祈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国师。
“师父——”
“下个月把身体养好,再补回来。”国师把星图还给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到时候连站都站不稳,还要硬撑着来。”
季祈安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国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口恢复了安静。白芷走到季祈安面前,把她手里的星图拿过来,看了看,塞进自己袖子里。
“我替你收着。”白芷说,“你回去好好歇着,别逞强了。”
季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白芷已经转过身去收拾药材了。陆衡之站在一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回去煮粥的时候放几颗。”陆衡之说,“红枣,补气血的。”
季祈安接过布包,攥在手里,掌心暖暖的。
“多谢师兄。”
陆衡之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厢房。
季祈安站在院子里,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她把斗篷拢了拢,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布包,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白芷在身后喊了她一声:“祈安。”
季祈安停下来,回过头。
白芷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回去好好歇着。”
季祈安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很大,雪又开始下了,很小,一粒一粒的,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她走得很慢,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手里还攥着陆衡之给的红枣,掌心暖暖的。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软。头还是昏沉沉的,风一吹就更晕了。她扶着路边的墙,停下来喘了口气。墙上的雪冰凉冰凉的,透过掌心渗进来,凉得她一激灵,但腿确实没那么软了。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低着头,把斗篷的帽子拉上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殿下,那家铺子的梅子确实不错,下次再多买些。”
是叶青溪的声音,带着笑意,语气轻快。
“你喜欢就好。”沈惜枝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只有在叶青溪面前才会有的温柔。
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说说笑笑的,从街的那一头走过来。季祈安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把斗篷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她扶着墙,往旁边让了让,背对着街面,整个人缩在斗篷里,像一截被遗忘在墙角的枯木。
脚步声越来越近。
“殿下,你看那边——”
“嗯?”
“没什么,看错了。”
两个人的声音从她身后经过,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笑声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但语调里的亲昵和温暖,隔着几步的距离,她听得一清二楚。
季祈安扶着墙,没有动。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才慢慢地直起身。
她没有回头。
风从街口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她把斗篷拢了拢,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才走到将军府的后门。推开门,偏院里安安静静的,灶房的烟囱冒着烟,周妈在做饭。
她走进屋里,把斗篷解下来,挂在墙上,在床沿上坐下来。那包红枣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没有打开。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枣树的枝桠沙沙地响,和以前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她只是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也不是吃几颗红枣就能补回来的。
她蜷缩在被子里,闭上眼睛。